三天了。案已结的消息在宫中传了一圈,渐渐平息。各宫的目光从"沈家翻了案"转向了"然后呢"……帝王没有额外加恩,沈蘅的位份没有动,长春宫的门也没有比平时多开一扇。
翠微端着茶进来时,沈蘅正坐在窗下抄医书。
右手握笔,笔尖贴着纸面,一行一行地走。笔画稳,看不出异样。只有翠微知道,三天前那只手抖得按都按不住。这几日娘娘写字时握笔的力道比从前重了两分,像是在用指力压着什么东西。
"娘娘,茶。"
沈蘅"嗯"了一声,笔没停。抄完最后一行,搁下笔,端起茶盏。茶盏在左手掌心稳当……她现在已经学会在端轻物时换左手。
殿外传来脚步声。小太监跑进来通报,声音压不住那股子急:
"宁主子,礼部的人来了……带着圣旨。"
沈蘅放下茶盏,起身。
她整了整衣襟,走到正殿。翠微跟在后面,替她把裙摆理好。长春宫的门一扇一扇被推开,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道宽的亮带。
传旨的是礼部左侍郎。身后跟着两名赞礼官、四名内侍,一色的朝服冠带,在院中站成两列。
沈蘅在门槛内站定,看了一眼院中的阵仗,垂目,走到正位上,面北跪好。
"臣妾宁嫔沈氏,接旨。"
礼部左侍郎展开圣旨。明黄的绢帛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色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嫔沈氏,柔嘉成性,温慧秉心。侍奉勤勉,克尽厥职。前沈氏一案,经三司复核,已明其冤。朕以公允治天下,既明其冤,当厚其赏。着晋沈氏为嫔位之首,位在诸嫔之上,赐金银如意各一,宫缎十二匹,仪仗照妃例减一等。钦此。"
沈蘅叩首。
"臣妾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头贴在地砖上。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缝。她没有多停,叩完便直起身,双手接过圣旨。接过的时候,指尖触到了绢帛的纹理,细密、沉重。嫔位之首,位在诸嫔之上。她握紧那道旨,指腹在绢帛边缘上轻轻按了一下。
礼部左侍郎交了旨,脸上堆出公务性的笑容:"恭喜宁主子。"
沈蘅颔首回礼:"有劳大人。"
翠微已经捧了赏银出来。侍郎推辞了两句,收了,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万岁爷让下官带句话。"
沈蘅的目光凝住了一瞬。
"万岁爷说,这道旨意是正经程序,走的是该走的路。"侍郎顿了顿,"宁主子只管安心接着,别多想。"
安心接着。别多想。
沈蘅垂下眼:"臣妾知道了。"
侍郎便不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赞礼官和内侍也跟着撤出院门。长春宫的门又一扇一扇合上,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沈蘅站在殿中,手里握着那道圣旨。
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落在明黄绢帛上,反射出一层温润的光。她低头看着那道旨,指腹在字迹上慢慢划过……位在诸嫔之上。三天前她还在想"案结了,事没完",现在这道旨意落在手中,像一杆被递到面前的秤。秤的另一头是荣耀,也是风口。
"主子,"翠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各宫的贺礼……怕是要到了。"
沈蘅把圣旨收好,转过身来。
"备茶。"
不到半个时辰,长春宫的案几上堆满了各宫送来的贺礼。锦盒、绸缎、首饰,品级不一,用心各异。来得最快的永远是底下的答应和常在,带着讨好的笑容和不算贵重的礼物。然后是几位贵人,礼稍重,话也说得更漂亮。嫔位的几位来得稍晚,但礼数周到。
沈蘅一一接见,一一回礼。接礼时双手,道谢时垂目,送客时送到门槛内一步。话不多,句句在分寸上。面上带着恰如其分的笑意,不热不冷。
翠微在一旁记着各宫贺单,趁无人时低声说了一句:"德妃娘娘那边还没动静。"
沈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
德妃不会来。皇后也不会亲自来贺一个嫔位之首的晋封,太降身份。但皇后会派人送礼,礼一定会到,而且不会让人挑出错处。
午时刚过,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亲自来了。
送了一套翡翠头面,成色上佳。姑姑的话说得很得体:"皇后娘娘说,宁主子晋封是好事,这套头面是娘娘当年大婚时陪嫁的,给宁主子添个喜气。"
沈蘅双手接过:"多谢皇后娘娘厚爱,臣妾惶恐。"
她没有推辞。皇后送的礼不能推,推了就是不知好歹。但收了这套头面,往后晨省时戴不戴、什么时候戴,都是学问。
送走掌事姑姑后,沈蘅在窗下坐了一会儿。翠微在收拾案几上的礼单,动作很轻。沈蘅看着窗纸上的光影,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面藏着三天前收到的那封信。她按了按那个位置,指尖隔着布料触到纸页的棱角。
案子翻了,位晋了。人还没回来。
她把信往袖口深处推了推,站起来。
"翠微,明日晨省的衣裳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