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先帝维持了宫规优先。这意味着皇后的口头指令并非不可违抗,只要有人敢拒绝,拿得出宫规依据,撑到御前裁决,宫规就比皇后的嘴大。
但这条先例有一个问题:它发生在先帝时期。天启五年以来,从未有过类似的公开裁决。她翻开天启三年的册子,逐页查了一遍。没有。天启四年的。没有。天启五年到现在的。没有。
这条先例还在,但它被埋了。
她核了一遍卷宗编号,又翻开原册逐字对照抄写。一字不差。
她翻了更多的案卷。康宁二年之后,内务府没人再提过"宫规优先"这个说法。但这条先例没有被废除。白纸黑字,先帝的裁决意见写得清清楚楚。
她在素笺上又加了一行批注:"未被撤销。先帝之后无引用记录。"
她靠在椅背上。殿内很安静,角落的香炉升着细细的一缕烟。
她想,如果是皇帝要查这条则例,内务府会把所有卷宗连夜送到养心殿。她翻了一整天的东西,呈到御案上,也许半个时辰就全摊开了。
这个念头很短。像一阵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打了个转,又散了。她重新坐直,翻开下一册。
她没有等皇帝替她解决。
傍晚,林婉端着点心进来时,沈蘅已经把最后一本册子合上了。
桌上的素笺摞了三张。边角被她的指尖反复压过,起了细密的褶皱。
林婉把点心放在案角,目光扫过那三张素笺,没有问那是什么。"徐贵人递了条子。"
沈蘅接过来,展开。纸面平整,字不多:"尚宫局今日无异常。"
她把条子折好,压在茶盏下面。
林婉站在案边,看着沈蘅把素笺一张一张夹进书册里。
"找到了?"林婉问。
语调平淡。尾音有一丝没有压住的微翘。
沈蘅没有回答。她抽出那张抄了先例的素笺,放在林婉面前。"你先看看这条。"
林婉接过来,低头看。视线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没有停顿。
看完,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慢慢把素笺折好,放回案上,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翠微进来点灯时,沈蘅正坐在案前合上了最后一卷典籍。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门外廊下的风灯透进来一丝昏黄的光。沈蘅坐在那片阴影里,手搭在书册的封皮上。
翠微把烛台放在案上,火光亮起来的瞬间,她看到了沈蘅的脸。沈蘅没有笑。没有激动。她的神情,翠微说不上来,但她放轻了脚步。
"主子,要传晚膳吗?"
沈蘅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殿门。
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袖口。
远处凤仪宫的飞檐挑着一角残月,弯弯的一道,像一道刚劈开的缝隙。她没有看那个方向。她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张素笺,墨迹已干,纸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她转身回殿。
"明天一早,请徐贵人过来一趟,我有件事要……"
说到这里她停了。翠微等了一息。
沈蘅没有补完那句话。她把素笺放进案头的匣子里,上了锁,钥匙收进袖中。
"先传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