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菱花格间漏进来,一道一道铺在金砖地上,把昨夜的暗角都照透了。铜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御案上的奏折被重新收整过,批过的和未批的分了叠,边角对齐。那本洒金笺的折子不见了。
殿内很静。和昨晚的静不一样,昨夜是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今早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那句无人接住的问话还悬在空气里,隔着整夜,没有散去。
沈蘅跪坐了一夜的位置没有变。膝前的衣料压出两道深褶,她垂手抚了一下。宫人端了热水进来,她接过来净了手,指尖在水里浸了一会儿,僵冷化开了一些。
她擦完手,目光扫过殿内。窗边的茶案上放着一套完整的茶具,白瓷胎薄得透光,壶身温润如玉,像是昨日内务府新送来的,还没人动过。
帝王站在窗前。
他没有看她。背对殿内,一手负在身后,晨光从他面前照进来,把他肩背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他穿的还是昨夜的常服,袍角泛着缂丝的光泽,衣摆有几道穿了一整夜留下的褶皱。
他没有开口的意思。
沈蘅看着茶案,停了两息。
"皇上可要喝茶?"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殿内落下去,像石子投进静水。
帝王的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一下,很轻,像是不自觉的反应。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垂着眼,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去。
他的手指在窗棂上又敲了一下。
他走回案前,在主位上坐下。
"你泡。"
沈蘅起身,走到茶案前跪坐下来。
壶是冷的。她先倒了热水温壶,热水注入瓷胎,发出一声细微的咝响。她端着壶身转了一圈,让热水浸润内壁,倒掉。温杯、投茶、醒茶,每一步都做得从容,不急不赶,像在做一件从前做过无数次的事。
投茶时,指尖拈起茶则将叶片拨入壶中,干燥的叶片在壶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注水。
提壶的瞬间,右手腕抖了一下,很轻,壶嘴的水线在空中偏了一瞬。她左手几乎同时抬起来托住右腕,看起来像是双手提壶的惯常姿势。
水线重新变得细而匀,绕着茶叶打了一圈。叶片在水中翻卷、舒展。
她放下壶,盖上壶盖。壶中水汽从盖沿渗出来,白雾细细一缕,在晨光中上升。
帝王坐在茶案对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顺着那缕水汽看到别处去了。但他放空的视线没有放松肩膀,他在看她。
等了片刻,她提起壶,把茶汤倒入公道杯。汤色澄黄透亮,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她分了两盏,把第一盏放在他面前。
"皇上请。"
帝王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端起来,碗沿贴到唇边,抿了一口。
"不错。"
"臣妾手生了。从前在家时,父亲爱喝茶,臣妾常在茶案边侍奉。入宫后就没再碰过。"
她说得很淡,像在说一件久到和自己已经没有关系的事。但"入宫"两个字出口时,声音低了一些……低到若非对面,几乎听不出来。
帝王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
他没有接话。
沈蘅给自己倒了一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舌尖碰到了茶汤,温的,有颜色,有温度,但什么味道也没有。
她垂下眼帘,把茶碗放回案上。手指从碗沿上松开,收回了膝上。
"有话想说?"帝王先开了口。
沈蘅抬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松,像一张拉了一半的弓。
"臣妾想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
"知道不该说,还要说?"
"臣妾觉得,皇上今早会想听。"
这话在空气中停了一息。
帝王没有反驳。他把茶碗搁回案上,碗底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响。他靠向椅背,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下巴几不可见地抬了一下……一个"说"的姿态。
沈蘅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盏茶汤。汤面已经静下来了,细碎的光点凝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臣妾进宫的时日不算长,但宫里的日子过一天比在外面过十天还看得多。臣妾觉得,后宫像这一盏茶……水太沸则出涩,水太温则香不出。差一分火候,味道就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