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恶意的人不会记住一滩药渍。"
"会。"沈蘅抬眼,目光平稳,"如果那个人自己也吃药的话。"
静妃的眉梢动了一下,一闪而过的意外。
沈蘅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端到鼻尖闻了闻,放下。
"这茶是什么味道,臣妾尝不出来。"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在空中。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照在她的手指上,指尖在抖。像琴弦被拨过之后的余震,幅度不大,但控制不了。
"从十几天前开始的。尝不出味道,右手偶尔会抖,耳朵里像有只飞不出去的蜜蜂。臣妾自己也看过……脉象浮涩,寸弱关硬。"
她停了停,把右手收回来,搁在膝上,用左手覆住了手背。
"臣妾说的是真的。"
静妃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沈蘅没有催。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让时间在沉默中流过。窗外的风声穿过后檐,像一个在门外徘徊的人。
静妃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搁在了案面上。
手腕朝上。
动作不大。手腕搁在案面上,刚好在沈蘅够得到的位置。但如果沈蘅没有看见,或者看见了没有接,这个动作就当没有发生过。
静妃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看沈蘅。
沈蘅没有犹豫。她侧了侧身,右手探出去,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搭在了静妃露出的手腕上。
静妃的手腕微凉。皮肤薄,底下的血管贴着指尖,脉搏的跳动从指尖传上来,一下,一下,节奏不乱,但力道不足。
沈蘅垂下眼帘。
寸脉弱,心肺气血不足。关脉硬,肝气郁滞,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不下来。她的右手又开始抖了,中指指尖的颤动传到静妃的手腕上。静妃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沈蘅的指尖上,没有出声。
沈蘅用左手覆住右手手背,稳住它。三根手指继续压在脉上,力道均匀,像那个颤抖没有发生过。
灵枢医典第三卷的批注在这时浮上心头……"医者以神济人,神损则形损。"那位留下批注的前辈医者在手记末尾写道:五年后目渐昏,耳渐塞,终至不辨人面。她自己的味觉才丢了十二天,右手的抖不过是开场。
她在心里数完了五次呼吸,收回手。
"娘娘的身体,"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静妃,"没有大碍。"
静妃的目光凝在她脸上,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心力交瘁,肝气郁结,气血两亏。是要不了命的症候……一个人撑了太久,撑出来的。"
她说完,安静地等。
静妃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沈蘅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刚被诊过脉的手腕上。指尖在脉搏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里还有体温。
"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比之前轻了,卸掉了那层壳之后,底下露出的真实音量。
"臣妾翻看过永寿宫近几个月的请太医记录。比同品阶的妃嫔少了将近一半。娘娘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只是不想让太医院的档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静妃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回应都重,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捞不上来。她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上,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光,像一面缩小了的镜子,照不出人的脸。
沈蘅没有再往下说。
静妃低着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沈蘅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的一层底色,在宫中泡了十几年之后自然长出的谨慎。她看着沈蘅,目光从沈蘅的眉心缓缓移到了嘴唇,又从嘴唇落在了沈蘅搁在膝上的右手上,那只还在抖的手。
"你为什么要帮我?"
静妃的眼睫动了一下,像平静水面上忽然投下的一粒石子。
静妃的目光停在沈蘅的眉眼之间,一种看不懂一个人的空洞。
沈蘅的嘴唇动了一下。
风从窗缝间钻进来,轻得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话。
沈蘅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