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
"是那段事……我根本不记得发生过。"
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很久。窗纸外的风声来来去去,远处有人扫地,竹扫帚刮过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段被打乱的节拍。
她没有重新打开笔记簿。她看着封面上那道折痕,像看一条她过不去的河。
太后密信的硬边隔着一层布料压在她左腕外侧。她没有去碰它。她坐在窗边,日光从暖白色变成一种接近蜜色的暖调,照在笔记簿的封面上,照在那道折痕上。
她不再试图回忆那页笔记的内容了。
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那段消失的时间在她记忆里连缺口都没有留下……像一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碗。她不知道她在那段失去的时间里想了什么、做了什么、决定了什么。如果那段时间里静妃派人来过,她答应了什么,她不会记得。如果李太医私下递过话,她听进去了什么,她也不会记得。如果她在头痛最剧烈的某个深夜自言自语说出了不该说的话,有人听见了……她同样不会记得。
她只知道那段笔记是她自己写的。
如果那段笔记写的是对的,那她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一件她认为值得写下来的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但她在神志尚且清醒到能握笔的时刻,觉得那件事必须落在纸上。
如果那段笔记本身就是错的……如果她在记忆最混乱的时候记下了错误的信息……那她基于那段时间的判断可能也都是错的。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中毒最深的时期做过什么无法挽回的决定。有没有对谁说错过话。有没有在静妃面前暴露过不该暴露的信息。有没有在见到帝王的时候,用错误的记忆回应了某个试探。
她不知道。
日光又移了一寸。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在斜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落在笔记簿的封面上,把那道折痕切成两段。
沈蘅看着那道被影子切开的折痕。
她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还剩翠微被调走之前留下的那些口信……那些她已经反复读过,刻进了还没被曼陀罗吞噬的那部分记忆里。还剩静妃这条线……静妃不知道她的记忆出了多大问题,但如果她接下来做出什么不合逻辑的举动,静妃会第一个察觉到。还剩袖中那封她还没动用的太后密信……它像一枚捏在手里的棋子,不生不灭地搁在那里,既不能证明她是清白的,也不足以扳倒皇后,但至少说明有人想在背后用她。
她想着这些东西的时候,日光正从蜜色沉向灰色。窗纸上的光越来越薄,殿内的暗影从角落向中间漫。她没有点灯。她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手还放在笔记簿的封面上。
"不能这样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她把笔记簿拿起来,放回桌角的木匣里,盖上了匣盖。动作很慢,但很稳。指尖在匣盖上按了一下,确认盖子合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三月末干燥的尘土气息。她站在窗口,让风吹在脸上。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耳后,露出太阳穴上那根银簪的簪尾。簪尾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冷光。
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本笔记簿。
袖中的密信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