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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把信纸放下,手指还压在"从北边来"那四个字的位置上。她重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第二遍的时候她发现第一行有一个字被虫蛀掉了。签字之人"□"在其位。那个字正好在蛀孔上,看不出是"虽"还是"固"还是别的什么。但意思没有断,写得克制,克制到每一个字都像提前想过十遍才落笔。

她把信纸翻过来看了背面。没有别的了。

她将信折好,从案头那叠纸中抽出徐怀朴誊抄的札记残页,将两样东西并排放着。札记中被撕掉的那几页,她与徐怀朴会面时便已知道内容方向。采购批复的详细记录,包括审批时间、签字人、批复文号。那几页纸被人拿走了。拿走的人是冲着数字去的。结论在这封信里,数字在那几页纸上。拿走纸的人没有发现这封信。她将信举到窗前,对着日光看纸的纹理。纸是太医院用的普通素笺,天启二年各处都有的那种。日光从背面透过来,墨迹的轻重在逆光中更分明。"从北边来"那四个字的落笔比前后都重,像写信的人写到这里时笔尖多停了一瞬。

她放下信纸,没有把信和札记收在一起。她把信折好放回原来的信封,起身走到柜前,从一叠换季衣裳的夹层中取出那只小木匣。匣子里是底册抄本、户部批复记录的誊抄、记忆解锁那晚写下的人名。她将信放在最上面,合上盖子,把木匣放回衣裳夹层中,恢复原状。

四年前的链条至此大致清晰。天启二年,太医院采购了一批安息香,数量翻了三倍。那批药以军需备用名义划拨,但从未入库。签字的人有签字权,但签的量超出了常规。一个太医院寻常职位的权限批不出那个数字。徐济之发现了异常,查到了采购批复的问题,有人通过太医院内部施压让他停手。不久后他被以"审药账有误"的名义调离,萧家旁系接任太医院判。那批药最终运往萧家北境私产,庄内有铁器、皮革和硝石出入,有军中人巡逻。每一段都能接上,中间没有缺口。

这些信息沈蘅手中每一件都不足以单独指向萧家。底册抄本只显示采购量异常,没有出库记录,账面上那批药只是"去向待核"。户部批复记录只写了划拨名义,没有写最终去向,换个说法就圆得过去。记忆解锁是她一个人的认知,不能当证据也拿不出手。密信指明了"有人从北边来递话",但写信人连姓名都不敢直写,信的措辞里全是"闻说""据传""或可",这封信连呈堂的资格都没有。她手上有的是一串串起来的间接证据。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被解释掉。

她走回案前坐下。窗纸外的日光白晃晃的,五月中的日头正烈,廊道上的石砖被晒得发烫。那碟枇杷还搁在桌角,隔了夜,皮上起了一丝皱,有一两个的蒂头发了褐色。她没有看它,伸手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在"从北边来"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把信纸放回去。信纸从她指间滑落时边角在案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纸响。

她想起另一个问题。札记被撕掉的那几页。是徐济之自己撕的,还是别人撕的。如果是徐济之自己撕的,撕下来的那几页纸还在某处。他既然能把一封信藏在书匣夹层里,就有理由把更关键的几页纸藏在另一个地方。如果是别人撕的,那个人在徐济之被贬后翻过札记,拿走了数字,说明萧家做事不留活口也不留字。

她不知道答案。手上也没有能指向答案的东西。信纸上的字在日光下渐渐看不清了,她伸手把信纸拿起来,换了个角度,借窗纸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同一行。

窗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经过了门外,没有停,一直往前走远了。沈蘅没有动。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封信,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信纸照成半透明,纸背的墨迹从正面透出来,字体是颠倒的。她没有翻过来看,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那片半透明的纸面上。窗外又安静了下来。蝉鸣从远处的槐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在正午的日头里扯得又长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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