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纸渗进来时,她已经梳洗完毕。
铜镜里映出凤袍的轮廓。领口立起来,贴着下颌的弧度,金线在晨光里折出细碎的光。宫女跪在身后整理衣摆,将褶痕一道一道抚平。沈蘅看着镜中的自己。凤袍穿在身上和挂在屏风上是两回事。挂着的布料是软的,穿上后变成一层壳,把她和外面隔开。
宫女退到一旁。沈蘅站起来,凤袍下摆贴着地面扫过。她走了一步,衣料拖在身后,布料与地砖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散开。
门槛高出地面三寸,她抬脚迈过。步子稳了。
廊道两侧站了两排宫女,见她出来,齐齐低头。领头的宫女上前行了一礼,说人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沈蘅颔首,朝正殿走去。
正殿大门敞开着。正座上铺着绛色锦垫,两侧案几摆着茶具,铜炉里焚着香。殿中两侧各摆了一排座次,按品级排列。她走到正座前坐下。座面硬,锦垫下面是实木,坐下去时没有下沉的余地。脊背贴住靠背,这个角度让她自然地挺直了腰。
领头的宫女进来通报。
第一个进来的是静妃。她穿了件鸦青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她走到殿中,按品级行了一礼,姿态从容。沈蘅让她入座。静妃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抬眼看了沈蘅一眼。那一眼很短,沈蘅在那一眼里读到了一个意思,稳。
随后进来的是刘嫔。藕荷色的衣裙配了翡翠压发,进门时先看了一眼正座,和沈蘅对了一下眼神,随即移开。她行礼的动作标准,但身子沉得很慢,仿佛在等沈蘅开口。沈蘅没有开口。刘嫔的身子沉到标准的位置,停了一息,沈蘅才说了声免礼。
刘嫔入座时嘴角挂着笑,看不出真假。
周嫔和赵嫔跟着进来。周嫔低着头,进门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赵嫔倒是看了沈蘅一眼,带着打量。后面跟着几位贵人和才人,依次行礼入座。
殿内坐满了人。衣裙的窸窣声和帕子的翻动声在空气中浮动。周嫔坐下后握着帕子边缘,指节压出一道白痕。赵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回托盘时发出一声脆响。
沈蘅垂下眼,落在殿中央的空地上。
"今日本宫第一次主持议事。各位若有要事,可依次奏来。"
声音不大,但殿内安静,每个字都送出去了。
沉默了几息。
赵嫔先开了口:"皇后娘娘新立,按规矩各宫该重新呈报份例。臣妾宫里月初领到的炭比上个月少了三成,可是按新例来走?"
沈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后看过去:"少了三成,从何时开始?"
"上月底。"
"尚宫局的份例是按天气定的。"沈蘅的声音平而稳,"六月末入伏,各宫炭例按例削减。上半年用度册本宫翻过,七月初一到初十的炭例确实比六月少三成,各宫同例。赵嫔若不信,可以回去翻册子。"
赵嫔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说话。
周嫔抬起头,看了沈蘅一眼,又低下去了。
刘嫔指尖在茶盖上停了一息,指尖贴着瓷面没有动。
静妃在这时出了声:"皇后娘娘刚接手就翻过尚宫局的册子?这份细心倒是难得的。"
语气像在随口夸一句,没有帮衬的姿态。但这句话在殿内走了一圈,落在每个人耳朵里的分量不一样。
沈蘅没有接话。她转向周嫔。
周嫔拇指压着袖口那朵荷花的花瓣,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