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灵巧的身影在窗外鬼鬼祟祟。因已至日暮,客房内已点了灯,影子映在窗纱上,令人无法忽视。
听见外面的响动,男人往窗台走去,待那小脑袋瓜探头探脑地伸进室内时,大手推开窗户,将喻宁一把揪进室内,不客气地扔在地上。
“大胆——”喻宁摸着摔疼了的后臀,原以为是某个侍卫,眼睛圆睁着瞪向始作俑者,没想到却瞧见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姜洵脸上蕴着薄怒,如山雨欲来,他身量本就高大,此时居高临下看着喻宁,一言不发,令人发怵。
见状,喻宁起身站好:“叔父怎么回来了,我.......”
“你什么?”姜洵还未发作,只看他要搬出什么借口来。
“我是写完了字才出去的,还有.......还有我去找了苏姑娘,她说我于她有大恩,而且她家中甚是富裕,玉佩就送我了。”说完觑着姜洵的脸色。
其实,他离开南楼后又跑去街上玩了。遇到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一时疯玩忘了时辰,竟至日暮才归。
怕被人瞧见,他不敢走正门,只能翻窗,没想到本以为要晚归的姜洵居然比他回来得还早,只好卖乖。
听完他的解释,姜洵指了指角落,“去扎一个时辰马步。既是玩够了,今夜也不必吃饭了。明日若敢再跑出去,你便躺着上船吧。” 这是要打板子的警告了。
喻宁不敢辩驳,连着跑出门几天,他确实是玩够了,此时也不敢再惹恼姜洵,乖乖地背过身去到角落里扎马步。
上一回他在京中因贪玩,摔坏了大长公主府上据说价值百金的名品牡丹,把好好的赏花宴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事后,他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三个板子,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才能下地。
那是他第一次挨板子。
从前因他年纪小,又得祖母溺爱,不管闯了什么祸,顶多挨先生打几下手心,抄抄书,事情便能不痛不痒地揭过。
可对上姜洵,他是真敢揍他,也是真会不给他饭吃。喻宁天不怕地不怕,唯有姜洵能治他。
韩继在一旁抱着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等姜洵走后,他无奈道:“我说小喻宁,还有几天就回京了,你怎么还不肯安分点,非要惹公子不痛快呢?”
白日里发现喻宁出门后,姜洵本想随他,让他再放肆一阵,毕竟上了船后他也无处可去。
按照喻宁坐不住的性子,船上的日子想必很煎熬。
没想到整整一日喻宁都未曾回来。
韩继敢肯定,若是喻宁再晚一刻,今天晚上是别想逃过一劫了。
待回到自己的房间,姜洵召来影卫,让他们将喻宁一日的行踪完整道来。
提到南楼时,姜洵打断道:“她让喻宁写信?什么信?”
影卫将信背出,回禀道:“属下已查明,信是写给一个叫素绮的姑娘,她是苏大小姐的贴身丫鬟。”
“为何写信给她?”
影卫早已探查过,便将永宁侯南下接苏怀瑛上京的事讲了一遍。
“至于为何写信,属下也不知…”
“不过,这段时间以来,苏家大小姐似乎将身边亲近之人陆续打发了出去。”
姜洵此躺南下,四处巡视,自然听闻过苏府的名号。坊间还曾有这样的传言:“一座扬州城,半条集贤街。”
苏府就坐落在集贤街上,宅邸坐拥半条大街,这话的意思是苏家的富贵抵得过一座扬州城。
这自然是夸大其词。便是从前最鼎盛时,苏家也没有这样的财力,何况如今。
不过再怎么样,苏家也还是在扬州城内能排得上名号的巨富。
他也听闻苏老太爷数月前仙逝,如今大部分家资都落在这唯一的外孙女身上。
孤女坐拥万贯家财,不难想象会遇上什么事。只是他没未料到喻宁居然会和对方产生交集。
更为重要的是,她的生父居然还是永宁侯。
这还真有点意思。
忆起此前户部发生的事,疑虑悄然攀上心头,他眸色沉沉,吩咐道:“派几个人盯紧苏家还有苏怀瑛。”
深夜,万籁俱寂,无人察觉处,有信鸽飞出,又有信鸽飞入。
***
自素绮走后,芳汀觉得姑娘变了。精神头不如从前好,一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床上,有时候是真睡着了,有时候则是在假寐。
这大概是姑娘晚上不睡觉的缘故。
有一晚芳汀值夜,在小榻上半梦半醒之间无意中瞧见姑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彼时已至二更。
芳汀没了睡意,问姑娘需不需要熬一碗安神汤,却被她冷淡地拒绝了。
是的,性子也变冷了。
赵嬷嬷见她每日只用那么一点点,起初还装模作样地劝慰,被那双清冷的眸子一瞪,霎时便没了声气。
从前只是话少,但待人还算温和,如今对待二位嬷嬷也没了好脸色。
今日说人太多,让张嬷嬷重新安排上京的仆从,三番几次折腾修改才作罢。
芳汀看了一眼最后定下的名单,剔除了不少人而剩下的都是侯府来的仆从。
等名单的事情风风火火办完,姑娘又开始折腾起轮椅来了。
她的伤处虽然还浮肿,撑着拐杖还能走路,不至于要坐轮椅的地步。
然而姑娘执意要,那双清粼粼的眸子如今染上了几分沉郁和冷意,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张瑞只好赶忙请了工匠,赶了几日工才把轮椅做好。
大小姐似乎很满意。
自然,她脸上的神情甚是疏离,瞧不出开心的样子。
只是轮椅做好后,姑娘不躺在床上了。整日里让赵李两位嬷嬷推着她在府里四处闲逛,这瞧瞧,那看看。
苏府的景致处处体现江南水乡的风韵。亭台楼阁修得精巧,小桥流水秀致无比,芳汀怎么看也看不够,乐得跟在后面乱转。
不过,有人却不怎么高兴。
轮椅虽然灵巧方便,但由黄花梨打造,份量不轻,且两位嬷嬷年事已高,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干过什么重活,推起来甚是费力。
有一回赵嬷嬷脚底一滑,自个儿踉跄着摔进花圃里,头上沾了落叶干草,衣裳也灰扑扑的,好不狼狈。
芳汀差点笑出了声。周围的仆从也隐忍着笑意。就连姑娘眼里的冰霜也似融化了一般,瞬间变回了从前那个安静和缓的人。
临行前一天。
苏怀瑛上了藏书楼,这是苏府最高的所在,有三四层楼高。幼时她爱看书,苏老太爷便广罗天下书籍,又建了这座藏书楼专供她读书习字。
在藏书楼上俯瞰,可见苏府的富贵。
屋舍连绵,雕花木窗上镶嵌云母片,奇树名花罗列其中。院落大多临水而建,推窗便可见得池荷垂柳,步步是景。
芳汀心里感到几分怅然。这么好的府邸,姑娘居然要离开了,她都有点替她感到可惋惜。
自素绮离开后,苏怀瑛的心绪骤然变化。
从前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和与冷静,但倏忽之间,她仿佛陷入了一片虚空。天地白茫茫,没有其他人,甚至也没有她自己。
什么也不想做,不想说话也不想活,她知道自己这是又犯病了。
初次出现这些病症是在娘亲去世后,但彼时她尚有外祖父陪伴,只是情绪低落些,夜不安眠,还未曾有过不想活的念头。
大夫给她开了安神药,叮嘱她养神养心,勿要忧思,适时玩乐。半年前自外祖父病重开始,她的病症便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