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一段时日发作一回,病的日子时短时长。
出乎意料的是,此次不过两三天就渐渐恢复,居然还有心思折腾人。
或许是因为,她将不久于人世,人生是痛苦亦或是深渊,很快都与她无关。
临行前一日,坐在轮椅上,她又将苏府重游了一遍。
云母片像往常的夏末一样在扬州明丽的晴空下泛着光晕,雕梁回廊,一如往昔。
目之所及,皆是旧时风物。母亲和外祖牵她走过的海棠长廊,曾和旧日好友品茗插花的庭院。
心中已没有再多的愁绪,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感受吹过残荷与垂柳的晚风。
及至到了藏书楼,看见那把已沾上些许尘埃的桐木古琴,指尖按在弦上的刹那,她忆起了那位打小认识,却从来不算密友的旧相识。
把琴擦拭干净又仔细包好后才唤来丫鬟,吩咐道:“将这把琴送至江宁府通判韩夫人手上”
“便说是我贺她新婚。”
她的旧相识,那位扬州知府家的千金,如今已为人妇。
她记得她从前极爱琴。
丫鬟抱琴而去,只是到门外时嘴上嘟囔了两句:“奇怪,大小姐从前和她不是不对付吗......再说,她出嫁都半年多了.......”。
做完这些事才发现天已暗下来,四处都已点灯。苏怀瑛推开窗,只见夜色凉滑如绸缎,远处启明星伴在新月一侧,院落溶溶。
今夜之景,当得起一句“月照平沙夏夜霜”。
***
夜幕沉沉,码头却依旧喧嚣热闹。脚夫们来来往往,吆喝着、流水似地往船舱搬运货物辎重。刚靠岸的船只也赶着时间连夜卸货,船家、伙计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只想着早点清点妥当,尽快装上新货,天明便扬帆启程。
江风里,一艘大船泊在码头边。仆从杂役往来,好不热闹。
姜洵负手立在暗处,眉眼从容,神情沉静。
影卫躬身禀道:“主子,船工已然尽数换成咱们的人。永宁侯府并未察觉,早已将一应行囊辎重尽数搬入船舱。属下悄悄检视过,箱笼之中多装财宝,价值不菲。”
“他们可有刻意掩饰行踪?”姜洵语调平淡,指尖轻轻摩挲着袖缘,眸光微动,陷入思量。
“并无半点遮掩。白日里便大张旗鼓地搬运行李辎重,码头上人来人往,都已知晓。”
姜洵沉默下来,在他看来,永宁侯的目的昭然若揭,却不知苏怀瑛是否知晓?
若是不知,遣走身边的丫鬟仆从莫非只是巧合?
可他从来不信巧合,万事万物皆有迹可循,她蹊跷行事必然有缘由。只是现在还不欲打草惊蛇,只待上船后慢慢试探。
***
五日后。
江宁府通判韩大人府上,韩夫人收到了来自扬州的一方锦匣。
“快呈上来,可是爹爹给我送来的?”听见下人的禀报,虞柳娇俏的脸上多了几分喜色。
纵然挽着端庄的妇人发髻,可她不过年方十九,出嫁才半载有余,眉眼行止间还带着少女的灵动娇媚。
仆从回禀道:“不是知府大人送来的,听门房说是扬州府苏家大小姐赠夫人的新婚贺礼。”
闻言,虞柳怔愣了片刻,杏眼里多了几分疑惑:“怎么是她?”
接过锦匣,她心里已然有了猜测,只是有些难以置信,及至打开后见里头仔细包裹了一方色泽典雅,朱红漆身的古琴,心里的猜测才最终落了地。
眉眼弯起,喜色完全藏不住。她素爱琴,这琴是前朝名士亲斫的孤品,名为流泉,因声音清越如泉水而得名。
当年苏怀瑛得了这把琴后,她艳羡不已。为了一睹流泉真容,即便平素与她在外刻意保持距离,虞柳也顾不得那么多特意登门拜访。
她们二人自幼长在扬州,互相认得。只是她是知府千金,父母皆为世家出身,而对方是商贾人家,故而交往不宜过密。
虞柳记得,苏怀瑛虽不像她是个琴痴,这把琴也是她的钟爱之物。因此欣喜之余,不免觉得疑惑。
更何况,她都成婚那么久了,她现在才来送贺礼,这又算什么。
这个问题萦绕在她心头整整半日。
傍晚,韩绪下值回家,走到内院时便觉院中过分安静。进到卧房,果然见平日里最是天真烂漫、爱说爱闹的妻子,此刻正撑着莹白的腮,在烛火下发呆,面前还摆着一把琴。
他一眼便认出了不是凡品。
“今日是怎么了?”韩绪走上前,坐在妻子身侧问道。
虞柳此时才注意到他:“啊——你回来了。”语气不如平常雀跃。
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韩绪又关切地问了一遍:“可是有心事?”
虞柳叹了口气,往面前的琴努了努嘴:“正是在想这琴的事。”
韩绪上手轻触琴弦,听见松透琴音,忍不住大赞道:“果然是好琴,不知夫人从何处寻得?”韩绪出身世家,自幼耳濡目染,自然也善琴。
“一位旧友送来,说是贺我新婚。”
“这位旧友倒是奇怪,我们成婚都这么些时日了,此时送礼是不是晚了些。”
虞柳自己也想不明白。如今回想从前,她和苏怀瑛虽然不是密友,但从小便认识,还真算得上知根知底。
照理来说,她们的关系还没有到送她如此名贵礼物的地步。
不过她倒是听闻,她的侯爷生父要接她入京归宗,难不成侯府富贵,她如今连这样的琴也不在意了?
听见永宁侯的名号,韩绪果断否定了这种猜测。妻子一直生活在扬州府,对京中权贵世家不甚了解,不过他自幼长在上京,自然清楚永宁侯的地位,因而不客气地说道:“永宁侯府不过是个花架子,恐怕还比上扬州城里的富户。”
他的话并没有让她安心,反倒牵起了更深的不安:“正是。若是在意这个女儿,怎会多年没有音信,反倒等苏家没人了才来呢?我瞧这个永宁侯不像是接女儿归京,图她的钱才是真。”言语间眉头已紧皱。
虞柳不知苏怀瑛能不能想通这层道理,多留个心眼防身,但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响起:她也不是傻子,何须为她操心。
韩绪的手覆上她的眉心,轻轻揉了揉,想要抚平眉心处浅浅的褶皱:“莫担心。我们马上也快上京了。京中的调令已下,下个月便该动身了。”
“再者,你原担心去了上京会不习惯,如今有个旧友,不正是好事?你若忧心,回了京城自可去寻她。”
早在成婚之前,虞柳便知韩绪会调回京中,他外放到江南本也只是积攒履历,铺垫前程。
唯一的意外便是遇上了她。
他来扬州府拜访好友,二人在南楼偶然相见,后来又在城外的渡口相遇。
彼时,虞柳还以为他故意打探自己的行踪,很不客气地在渡船上骂了他一顿。
岂料他非但不气,倒有耐心地解释一番。虞柳其实并未相信他,只是不欲与他多费口舌。
后来没想到,她居然在自己家里遇到了他,那时才知,自己臭骂的是年纪轻轻已身居六品的通判大人。
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识。
后来他向她表白心迹时,坦然相告:南楼一见,便已倾心。
她本来还担忧自己入京后会不习惯那里的风物,还有韩家。
靖国公府韩家是累世名门,听闻家中规矩极严,韩绪又是嫡长子,日后自己定然不似在江宁这般轻松。
但现在,她反倒不担心了,甚至还有几分期待。苏怀瑛也会在上京,她得去亲口问问她,这到底是何意味。
至于流泉,她便不客气地收下了。苏怀瑛财大气粗,最是不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