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伤在腿上,把脉看不出来。”
“多谢公子好意。” 她嗓音清冷,语调平和,从初见时到现在几乎没有过起伏。
姜洵看出来了,她自有主见,不是轻易受人摆布的人。
此时也不强求,淡淡道:“无妨。”
“倘若姑娘改了主意,可到三层寻我。此番登船,我们也备下不少良药。”
三人又闲话一阵。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喻宁在说,姜洵搭话,苏怀瑛静静听着。
待码头上的农户渐散,仆从们陆续登船,四周又热闹起来时,喻宁和姜洵才告辞离去。
见过苏怀瑛,姜洵心中生出几分犹疑。她从未问起喻宁名姓,也不打探他们的来历身份,全无常人该有的好奇之心。那种淡泊无绪的眼神,他此前也只在某些将死之人面上见过。
这反倒令事情难办起来。他宁可她心怀不忿、步步算计,便是心肠歹毒,也胜过眼下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
人有贪嗔痴欲,尚可借以挟制。若是无欲无求,又该如何让人听命,甚至为他所用?
***
牛车虽走得不快,但在山路间行走还算稳当。幸而镇子离他们停泊的码头不算远,张瑞已提前向乡亲打听过,到了镇上可以赁到马,届时他快马加鞭,便能在晚间赶往六十里外的浔阳府城。
出行前,永宁侯曾交待,到了浔阳府需到接头处互通消息,这也是为了防止路上出现突发状况。本来府城便是他们下一个停靠点,只是如今因大雾无法前行才停滞在那偏僻的小渡口。
被苏怀瑛拒绝后,张瑞思虑再三,还是觉得不妥。他也没了主意,只好去找接头人商议,最好再要些钱。
船主是个市侩贪财的,没有钱,在他的船上寸步难行。
因而张瑞找了个借口,便带着小厮下船了。行前他算过,若是顺利,明日晚间就能回到船上,届时只需借口山路崎岖不好走,便不会让人起疑。
在牛车上,张瑞心里想着要紧事,焦头烂额,因此并未留意到后方有几人赶着驴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今日是赶集的日子,山间不时可以遇见稀稀落落的三两行人和过路货郎,有的挑担,有的也赶着车。
等到了镇上已是晌午,张瑞匆匆买了几个煎饼,囫囵吃了两口,便即刻去寻快马。镇上也没什么好马,只好矮子里拔高个,挑了两匹尚且看得过眼的。
一路快马加鞭自不必说,到了浔阳府时太阳已下山,暮鼓敲响,张瑞一行正好赶上城门关闭前入城。
顾不上梳洗,他一路来到接头处,原是个绸缎庄。东家已闭门,但在看见他的印信后便将人请入屋后。
他比原计划来早了几日,也不知道接头的人在不在,心里正忐忑。
未料,只在屋内稍等片刻,便看见了熟人。
林保在门外出现时,张瑞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跑了半日马,腿都快断了,此时已无法站直,积压许久的苦闷找到宣泄之处,倒豆子般把种种难处都说了出来。
林保是永宁侯的另外一个心腹,因屡试不第,在县衙当上书吏,机缘巧合攀上永宁侯便留在了侯府,算是陆绍的幕僚。
听完他的话,林保倒未着急。他提前两日便到了此处等候张瑞,听本地人说起江上起雾是常事,无风时大雾盘桓数日才消散,但今夜城里起了风,料想江上的浓雾应当要不了那么久便会散去。
他宽慰张瑞,又从怀里掏出了两张各一百两的银票递给对方,“侯爷知晓先前的银钱约莫不够,又筹措了些让我带来。”
张瑞喝过茶,摸了一把沾满尘土的脸,接过银票,略带迟疑地问:“此事可当真没有回转余地?大姑娘生得如花似玉,我看比京里头的贵人生得还要好,侯爷多年未见,想也不知道她如今的模样。”
他顿了顿,周遭静悄悄的,便压低了声音,问:“毕竟是亲骨肉,当真要行此险招?”
“那可是马匪啊.....”
听见这话,林保不屑地轻嗤一声,“如今说这话已晚了,万事安排妥当,只等着你们到悬马驿。”未了,他面上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你以为此事侯爷便能作主?”
“别说你我,便是侯爷自个儿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上头。”林保言尽于此,并未深说。
张瑞对永宁侯官场上的事参与不多,知道的内情也不如林保。此时闻言,愕然不已。
了不得!竟连侯爷也身不由己,上面得是什么样的大人物,他不敢深思下去,也不再多言。
二人又将此后的每个细节又合计了一遍,聊到深夜才去歇息。
他们还不知自己说的话,已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连藏在屋顶上的三个影卫都深感意外。
他们奉命跟随张瑞,赶了一天的路,没想到在今夜听见了一桩如此骇人的阴谋。
作为影卫,从前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朝中密闻也听得多了,饶是他们也不免惊讶。勾结马匪,劫杀亲生骨肉,实属罕见,说出去哪个敢信。
三人合计一番,决定让影叁先行回去复命,另外两人继续监视。
悬马驿应当就是永宁侯预备下手的地方,而此地正好是王爷此趟入京的必经之路,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