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卫霄也想起另一件事,“公子,属下记得当年黑石寨的六当家生生受了徐肃环一刀,正好劈在脸上,没想到命这么大,竟然还活着。”方才影卫见到的两人应当就是当年从黑石寨逃出来的。
“告诉徐肃环,他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这俩人要留活口。”
昔年黑石寨一战,因徐肃环疏忽大意,战事打得并不怎么样,不仅没有全数歼灭山匪,甚至还跑了几个当家。也正因这桩败绩,徐肃环受了弹劾,姜洵也不再容留他在京,将他外放到浔阳府授了指挥佥事一职。否则凭他往日在西北立下的累累战功,绝不止于此。
卫霄领了命前去传信,虽然不能亲眼目睹,但他已经能预想到徐肃环的表情。
不错,当天深夜读完信的徐肃环,顿时睡意全无。这下好了,让那位想起三年前的事情来了,他升迁之事恐怕无望。
黑石寨一役本就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每每回想,胸口便气闷郁结。
冤家路窄,竟让他再度撞上黑石寨余孽。积压三年的憋屈和火气登时翻涌上了心头,此前的轻视已全数抛开,瞬间打起了精神。他暗自拿定主意,这次定要亲手擒下这两人,尤其是那位三当家。
天色还晦暗,徐肃环便叫醒随行众人,郑重叮嘱此行出现了黑石寨的人马,行事务必处处谨慎,绝不可掉以轻心。
吩咐完毕,他便依先前部署,命众人分头隐入山林间,屏息蛰伏,静候对方人马出现。
***
从前,苏怀瑛还未曾认真思索过,该如何度过在人间的最后一日,直到这日坐在马车里,望着青山次第远去,百无聊赖之际,此问忽然在心头浮现。
这不就是她的最后一日?
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依旧在赶路途中消磨时光,渴了喝茶、饿了用食物果腹,累了便倚靠在软榻上闭目小憩。
听闻人将死时,过往一生会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流转。只是苏怀瑛无须等到弥留之际,在车内就已将过往的事情回溯了一遍。
此时忆起的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譬如那年上元节,扬州府满城的灯火;十二岁时与母亲途经江宁,在夜泊的船上仰头所见漫天铺洒的星辉;还有十四岁那年的除夕,他们阖家在湖心亭赏雪守岁。彼时,小舅舅带着她堆雪人,外祖父得了上好的秋玉酿,一时贪杯喝得满面酡红,撑在案上打瞌睡,母亲和姑奶奶立在窗边,望着雪地里嬉闹的两人笑得眉眼弯弯。
如今想来,那竟然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除夕。
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比姑奶奶更早见到小舅舅。还有大舅舅,当年他离家从军时她尚在襁褓,只在外祖父书房内见过他的画像,还未亲眼得见真人。
姑奶奶入庵修行已三年多,早已看破红尘,但愿她听闻自己身死的消息时也不必太过伤情,人世间来来往往,向来如此。
往后祭拜,替她也点一盏长明灯罢,就像从前她为苏家已逝的亲眷所做的那样。
“姑娘,到地方了,请姑娘下车。”
悬马驿已至。
苏怀瑛抬手摘下簪在头上的一根珠钗,拢入袖中藏好,方才缓缓下马车。
芳汀早已下马候在一旁,搀扶她走入驿站内。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偌大的驿站今日住客只有他们一行人。
仆从们纷纷忙碌起来,将贵重的箱笼从马车上卸下,搬到驿站的库房看守;有的忙着牵走马匹,送去马棚喂水吃草。
因苏怀瑛居住的客房还需要铺整一番,她只得先落座厅堂等候。
芳汀立在身侧,忽然留意到她发间仅余一支簪,咦了一声,“姑娘,我记得今早给您梳头时明明用了两根珠钗,怎的少了一支,莫不是路上弄丢了?”
女子长睫微微扑扇了两下,手指摩挲着瓷盏,“许是在马车内歇息时掉了。”
“那我待会儿去找找。”
“不必费心,明日走的时候自会找到。”她淡淡拦下,语气如常,全无半分将要赴死的惊惶。
这一点,她和其他苏家人倒是如出一辙。
驿站伙计见一行人车马辎重丰厚,暗自惊诧,凑去管事跟前打探底细,但在听闻永宁侯府的名号时便不再多言。
赵嬷嬷站在一旁盯着仆从们干活,想到这一箱箱的珍玩很快便是侯府之物,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傲气,冷声叮嘱道:“可仔细些,若摔了一件,便是拿你们自个儿的命来抵也赔不起。”
她转头看向静坐不语的苏怀瑛,仗着大局将定,多了几分胆气,朝眉目疏冷的女子笑道:“姑娘您说是不是?”
女子冷冷望向她,目光淡漠,如同在打量一件没有生气的死物。赵嬷嬷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讨了个没趣,讪讪收回笑容。
恰在此时,仆从前来禀报客房收拾妥当,请她上楼歇息。
经过垂首侍立的赵嬷嬷时,女子幽幽地说了一句,“这么多好东西,也得有命花才是。”
赵嬷嬷身形一僵,忽地抬起头来,勉强挤出几分生硬的笑意,“姑娘莫说丧气话......姑娘只是如今身子弱了些,等到了侯府慢慢调理,定能恢复。”
她心中大骇,方才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生怕苏怀瑛知道了些什么。
此时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如兰玉面,见她表情自然,仿佛只是在说气话,不像是看穿了他们的计划。
“嬷嬷说的是”苏怀瑛不否认,淡淡丢下一句便缓步上楼。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赵嬷嬷方才松了一口气,在心中啐道,当真晦气,这大姑娘性子冷淡古怪,想来就算侯爷大发慈悲留她一命,待入了侯府也是个搅事精,不知会和侯夫人闹成什么样。
到了无人之处,她默默合起双手,暗自祈求今夜一切顺利,莫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