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马驿北面山坡上。
一众蒙面人扮作马匪隐匿其间,此时新月初升,原定动手的时辰尚早,人人敛声屏息,目光死死锁着山下驿馆。
忽有尖刺异响自身后林间如潮水般卷来,众人心头一紧,彼此对视,眼里满是惊疑。
正想派俩人前去探查,就听见咻咻破空之声骤起 ——密集箭雨便从山林深处铺天盖地射来。
他们本是轻装埋伏,没有带盾牌,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在树干间慌忙闪躲、寻找掩体遮蔽,原有阵型顷刻溃散。
然而,暗处的伏兵不慌不忙,全程寂静无声,只朝林木摇动的方向,一波接一波不间断射出箭簇,将他们后退之路全然封死。
按捺住心底的惊恐,蒙面人们对视一番,打着手势,放轻了动作分散开来,凝神试图辨出来人的方位。
可四下一片死寂,入耳唯有自身粗重的呼吸声、系在不远处的马匹不安的鼻息、被惊动的飞鸟的嘶鸣以及枝叶摇动的沙沙声,除此以外便什么也听不见。
本以为夜色是他们绝妙的掩护,此刻反而成了索命的牢笼。在黑漆如墨的密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周遭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夜风袭来,钻进口鼻。身旁同伴在悄无声息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为首几人心口骤沉,盯着吞噬一切的幽深林莽,不知里头藏了多少箭术好手。
箭雨攻势密集凌厉,且章法井然,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不少蒙面人早已在这绝望的躲避里崩碎了心神,有人再也耐不住死寂般的煎熬,不愿就此做个悄无声息的死人,怒吼一声猛地起身朝着箭矢袭来的方向狂奔而去,可惜没跑出几步便重重地栽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躲在暗处的人如同无声的地狱罗刹,踏着沉缓的步子,一步步朝他们逼近,林间笼罩的阴冷压迫感令人不寒而栗。然而直到此刻,他们连对手的模样、身份都不曾知晓。
直到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众人慌忙逃窜,试图寻找出路突围时,才猛然发觉——原来他们早已进入了对方的包围圈中。
转眼之间,数十个伪装马匪的蒙面人便悉数倒下。
徐肃环踏着血痕从林间缓步走出,神情平静无波澜,一身杀意尽藏于眼底。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却连一个活口都没发现。
众人不解,他们方才放箭时并未冲着要害去,不应该没有活的。待逐个检视,将这些人脸上的黑巾扯下后才发现他们七窍都已流血,原是提前在嘴里藏了毒药,见无法逃脱便都咬破了毒囊。
徐肃环颇感失望,但幸而这堆死人里没有王爷点名要活捉的俩人。
迅速休整好,换下林间的装束后,他带走大部分人,绕道到悬马驿南侧,直指那一行镖师歇脚之处。
“公子,徐肃环已得手。”卫霄得了影卫的消息,忙前来禀报。按照他们此前的部署,徐肃环先行到山林深处伏击藏在悬马驿北山坡上的马匪,再与他们一同包抄夹击剩余伪装成镖师的私兵。
他们已在夜色中行进到悬马驿的侧方,无声无息地把悬马驿围住,只留出大门所处的西侧方位。
瓮中捉鳖之势已成。
佩好剑,姜洵面色微凛,沉声道:“随我来。”被他点到的两个影卫即刻跟上。卫霄留在原地待命,初时还觉得疑惑,但看见他朝驿站的方向走去后,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夜色沉沉,姜洵悄然跃上二楼墙外,身形隐没在窗下暗处,隔着窗纸向内望去。他还未曾作出过此等窥伺之举,尤其还是窥探一个女子。只是无法,屋里住了个求死之人,他怕她想不开,山匪来了没能取她的命,她倒先寻死了。
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屋内,恰好看见苏怀瑛正拿着一把剪子在裁剪衣衫,一旁的芳汀满脸错愕,正要制止她,可她面色沉凝,丝毫不为所动。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啊?”芳汀不明白,这衣裳好好的,为何姑娘忽然拿起剪子将它破开。
这还是一件冬日穿的披风,里头夹了厚厚的棉花,飞出来的棉絮荡得四周都是,细碎的绒毛钻进她的鼻腔,惹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
苏怀瑛并不答话,她从缺口处往里伸手,摸索片刻后掏出一沓银票,约莫有十几张。芳汀惊得合不拢嘴,越发不明白姑娘的举动。
跟前的小丫头还一脸懵懂天真,全然不知杀机正步步迫近。
月色迷蒙,天地如同浸在墨里,四下难辨方位,密林层层围裹,只有悬马驿一点灯火地立在群山中,恰似一叶孤岛,早已被暗处之人窥伺多时。
夜黑风高杀人夜,苏怀瑛不认为众人还能好梦安眠。
她未多解释,只将银票一股脑地塞到芳汀怀中,“拿着躲好。”
“等会儿无论听见了什么响动都别出来...若被发现了,这些钱或许可买你一条生路。”
接了一手银票,芳汀一脸错愕,她扫了一眼,竟全是百两大额票子。
还来不及细想苏怀瑛的话,只听外间炸开一阵杂乱喧哗,案桌板凳碰撞翻倒此起彼伏,其中还间杂着尖利的惊呼。
不知是谁厉声嘶吼一声:“马匪来了 ——!”
芳汀没经过事,还想开门出去查看,被苏怀瑛猛地攥住手腕,拽至屋后,一把推入最深处的衣柜里。
“姑娘!”她猝不及防地喊着,不知姑娘哪来的力气,整个人踉跄跌进柜中。
太快了,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电光火石之间,她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屋外越来越乱,隐约传来刀斧劈砍的钝响,又听一个男人嘶吼,“别动手,我们是一起的...啊——”一声惨叫戛然而止,令人浑身寒毛竖立。
小丫头此刻才反应过来,明白他们是撞上了匪徒,她拉住苏怀瑛的衣袖,声音不住地发颤:“姑娘快!随我一起躲!”只是她早已被外头的动静吓得浑身发软,手上没有半点力气。
苏怀瑛轻轻摇了摇头,拂开她的手,将她推回衣柜中,随后翻出一件宽大衣裳抱在怀里,神情冷寂,眼底含着几分同情和惋惜,如垂眸静观红尘之变的净瓶观音,似安慰她一般轻声道:“别害怕,若逃不过,黄泉路上有我作伴。”
芳汀双眼定定睁大,整个人失神无措,她还想说点什么,却觉喉咙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苏怀瑛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随即抬手将怀中衣裳朝她一抛。
衣料瞬间落下,将人从头到脚裹住,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柜门从外面合上,铜扣咔嗒落锁,彻底将她与门外的一切隔绝开来。
蜷缩在柜中的芳汀如梦初醒,意识到了如今的处境,恐惧席卷而来。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紧捂住嘴,任由眼泪静静淌落。
怎会这样...她还不想死。
苏怀瑛踱步走回案边,深吸一口气,方才强撑着将人推进柜内,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一饮而尽,拢着袖子坐在桌旁等待来人,也等待她的命数。
她不知,外头其实也已乱作一团。
徐肃环领兵走到一半,就发现那头的镖师出现异动,不过数息功夫,竟然带着兵器策马朝悬马驿疾冲而去。
局势陡然转变。
他当即传令卫兵上马调转方向,全速奔赴驿站,一面抬手朝天射出一支响箭,尖锐啸声彻底撕碎宁静夜幕,惊得林间飞禽走兽四下逃窜。
听见响箭卫霄半点不敢耽搁,即刻翻身上马,下令侍卫随他冲锋,扑向群山中的一点孤灯。他这的人虽不多,仅有十数人,但尽是顶尖高手。座下高头骏马筋骨雄劲,铁蹄碾过驿道,轰隆声在层层叠叠的山谷间往复回荡,令人胆寒心惊。
不过片刻,一行人便疾驰至驿站前方,率先与人厮杀起来。
几乎同时,徐肃环也率兵赶至。他夹紧马腹稳住身形,自箭囊中抽箭,对准领头冲锋的黑脸男人径直射出。
长箭迅疾如电,堪堪擦过那人的右侧太阳穴,一道血线顺着脸颊缓缓渗下。
差一点。
徐肃环面露可惜,咬了咬牙,抬手又搭起第二支箭。
那黑脸男人随手抹了一把淌下的血污,俯下身来,甩出马鞭狠狠抽了两下,坐骑骤然提速,再一次避开了第二支箭。
不出他所料,他们果然中了埋伏。
只是不知来人是何方神圣,远远看着不像官兵,却个个进退有度,不乏箭术高超之人。
原定的动手时间是子正,只是方才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觉得有何处不对劲。
没错,太静了。
北坡上埋伏了数十人马,可他远远望去,居然瞧不出丁点痕迹。不是他看不起这群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私兵,只是他们此前并无实战,纵然装备精良,平素操练得到,但若真刀真枪地拼杀起来可能还不如当年他寨子里的弟兄,至少后者身经百战,都是实打实沾过血的。
凭借着多年刀口舔血练成的直觉,他笃定事情有变,便和私兵首领商议,让其派两人到北山探查。可谁知二人一去不返,就连约定好的信号都不曾发出。
他霎时断定形势不妙,当即决意强攻驿站。那首领本来还不信,见拦不住他才无可奈何跟上,直至听见那一声破空响箭,才抽出长刀,高呼号令警示众人。
黑脸男人咬了咬牙,暗道太晚了。他敛了敛心神,摒去杂念,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他还有机会。他的目标是苏怀瑛,只要把东西拿到,顺利逃脱,他便算完成任务。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与他无关。
大堂值守的侯府仆从最先听见院外人马奔袭而来的响动,有人失声高喊:“马匪来了——”,随即紧闭大门,搬来桌椅柜凳层层抵在门后。
此刻堂内满目狼藉,桌案条凳歪倒倾覆,杂物散落一地。驿站掌事方才听见动静,便急急地躲进后院水缸里。
厮杀声一波紧接一波传来,在库房中值守的几名仆从跑了出来,欲查看外头的动静。未料,一人迎面撞上了提刀的随行侍卫,正欲问对方发生何事,忽地被一剑封喉,鲜血喷溅一地。
其余人等看见此前一路同行的侍卫顷刻间露出凶相,竟然要取他们的性命,吓得尖叫四散奔逃。
匿在水缸里的驿站掌事吓得心惊肉跳,没想到竟是里应外合。幸好那徐肃环提前将驿站内的侍从都换成了卫兵,但愿他们能抵挡得住。
先前伪装成驿卒的卫兵纷纷抽出藏好的长刀,与侯府侍卫当场拼杀起来。
叫喊声震天动地,响彻整座驿站,血迹顺着青石地面流淌,地上已歪七扭八地倒了数具尸体。
赵嬷嬷与李嬷嬷二人本就没有歇息,此刻正藏身屋内,未料房门忽地被踹开,从外间闯入一个侍卫,二话不说便朝离门口更近的李嬷嬷劈出一刀。李嬷嬷喉间连惨叫都未不及发出便送了命,眼睛睁着,满脸难以置信。
这批随行侍卫原是他们到了浔阳府后才和他们接上头的,赵嬷嬷本以为对方也是侯府安排的自己人,没想到突然变成了索命的恶鬼。
赵嬷嬷以为对方认错了人,抬手喊道:“壮士饶命!我是侯爷的人,咱们是自己人!”
那侍卫面露凶狠,提着滴血的长刀朝她走来,冷声喝道:“杀的就是你!”
忽然,身后冲进一蒙面人,还未看清身后之人,侍卫背上便生生受了一刀,利刃扎进皮肉,人直挺挺栽倒在地。蒙面人没有半分迟疑,利落地在他后颈补刀,鲜血瞬间喷涌开来。
赵嬷嬷死里逃生,望着眼前的血腥景象,脸色惨白,额头冒着冷汗。还未等她说话,那蒙面人便上前拿绳索将她牢牢捆缚住,随手放倒在地上。赵嬷嬷眼前一黑,被吓得晕过去,再也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
住在隔壁的张瑞也一样,先是侍卫破门而入,提刀欲杀他,他颤声提醒对方认错了人,那人却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他幡然醒悟,原来是永宁侯打算灭口,一时僵住,立在原地连跑都忘了。
就在他以为今日要命丧于此地时,一个蒙面人破窗而入,一刀将那侍卫砍倒,随后抬手一记手刀,劈在张瑞后颈。他脑后一震,很快失去了意识。
驿站西侧大片空地上,已躺倒了多人。卫霄和为首之人在马上缠斗了多个回合,此人能为首领,身手果然不俗,几番打斗下来气息虽然有些不稳,却依旧接住卫霄连绵不绝的攻势。
卫霄策马上前再度试探,紧紧盯着他的一招一式,在发现破绽的一刻,将剑柄一转,反手狠狠刺入肋下,一股巨力将人挑落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