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坐在台阶上,右腿伸直了,膝盖处的裤子上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不浅的伤口,血已经半干了,暗红色的一片糊在膝盖上,看着触目惊心。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有点干,在看到林溪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溪溪!”李佳喊了一声,声音比电话里有劲儿多了,但还是比平时弱了不少。
林溪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膝盖,手指悬在上方不敢碰:“怎么摔的?”
“我们外出采样,就在这附近拍素材。我爬到一个矮墙上去取景,脚一滑就滚下来了。”李佳咬了咬嘴唇,“地上有碎玻璃,膝盖划了一道。”
沈星荌声音沉了沉:“得去校医院处理,可能要缝针。”
林溪说着就把李佳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慢慢把她扶起来。李佳的右腿不能用力,整个人几乎挂在林溪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从巷子到校医院不算远,但两个人走得很慢。李佳一路上嘴没停过,说采样的时候拍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还说那个矮墙其实不高就是落脚的地方太滑了,自己只是运气不好,万幸没有伤到她倾国倾城的绝世美颜。
还是一如既往地厚脸皮。
林溪听着,心里又疼又气,但看她还能叽叽喳喳地说话,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担心。
校医院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门口的灯一闪一闪亮着,明明是盏灯却扮演着天上星辰闪烁。林溪扶着李佳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前台坐着一个护士,看到李佳膝盖上的伤,赶紧站起来,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处置室:“怎么伤的这么严重,郁医生在里面,快过去。”
林溪扶着李佳走过去,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门站在洗手台前洗手,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的发型。她听到门响,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
林溪愣住了。
那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郁医生?”林溪脱口而出。
郁柯看向林溪,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溪。好久不见。”
林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好久没见郁柯了。上一次见面还是高三上学期,郁柯来高三三班接李佳去医院复查,在教学楼下碰到了刚谈话回来的林溪。李佳求救似地揽着她说:“溪溪,郁姐姐要带我去可怕的医院检查,救救我。”郁柯当时也是这副表情,浅笑着把李佳拽走了。
后来李佳偶尔会提起郁柯,说她医术有多好,说她明明是国外优秀的进修生,回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不进大医院。林溪一直只是听着,以为郁柯就在江城一中里待着了,从未想过会在东明大学的校医院里再见到她。
“郁姐姐,好久不见。”李佳笑着朝她招手。
“也就一周没见。”郁柯小小地白了她一眼,目光已经移到了李佳的膝盖上,“坐下,我看看。”
林溪扶着李佳在处置床边坐下。郁柯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对面,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熟练地剪开李佳裤腿破开的部分,露出整片膝盖。伤口比林溪想象的要深一些,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横在膝盖骨下方,边缘的皮肤微微翻开,深红色的沟壑十分触目惊心。
“需要缝针。”郁柯的语气很平淡,“两到三针。打麻药会有点疼,忍一下。”
李佳点了点头,咬着嘴唇,伸手抓住了林溪的手。林溪感觉到她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很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她看见自己的手指都被掐到失去血色。
郁柯的动作不紧不慢,打麻药的时候李佳“嘶”了一声,把林溪的手攥得更紧了。郁柯抬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操作。缝合的时候她的手指稳稳当当。针尖穿过皮肤,线拉紧,打结,剪断,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好了。”郁柯剪断最后一根线,用纱布覆在伤口上,开始缠绕固定,“一周后拆线。两天内不要沾水,如果伤口红肿或者发热,随时来找我。”
郁柯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洗手,水流冲刷着她修长的手指,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戴着一块细细的银色手表。
李佳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圈整齐的纱布,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郁姐姐,谢谢你。”
“你能少受点伤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郁柯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转过身看着李佳,背靠着洗手台,“需要告知一下你的父母吗?”
李佳的表情僵了一下,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别了吧……”
“我已经说了。”郁柯举起自己的手机给她看:“你妈妈让你想好说服她的理由再回家。”
李佳哀嚎了一声,把头埋进林溪的肩膀里。林溪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郁柯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
处理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女人站在门口,右手捂着眼眶,指缝间渗出一点血迹。头发有几缕散落下来,银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左耳上,右边的镜片不见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镜框。
“郁医生在吗?”
郁柯抬起头,看到她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这位老师,怎么了?”
“眼镜撞碎了,镜片划了一下。”池屿把捂着眼眶的手放下来,露出右眼外侧一道细细的伤口,大约两厘米长,不算深,但血珠还在往外渗,看起来有些吓人。
郁柯的目光在伤口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消毒盘,指了指处置床旁边的椅子:“坐下,我看看。”
池屿坐下来,余光扫到了坐在处置床边的李佳和林溪,微微愣了一下:“李佳?你怎么也在这里?”
“池教授。”李佳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膝盖摔了,来缝针。”
池屿的目光在李佳膝盖的纱布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的目光移到了林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郁柯已经戴好了手套,拿着一块蘸了碘伏的棉球走到池屿面前。棉球从伤口边缘开始,由内向外轻轻擦拭,力道不轻不重。池屿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
“不用缝吧?”池屿问。
“不用,伤口不深,贴两针免缝胶带就行。”郁柯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是可能会留一道很浅的疤,不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池屿“嗯”了一声,留不留疤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要不耽误她工作就行。
林溪和李佳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两个人。池屿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郁柯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处理伤口,白大褂的袖口因为抬手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和那块银色手表。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郁柯的呼吸会拂过池屿的额头。但郁柯的表情始终是淡漠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池屿开口道:“郁医生,你看起来不像是会留在校医院的人。”
郁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池教授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撞碎眼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