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难明，阒无人声。

她垂头屈膝靠在县衙门前，一言不发，脑中浑浑。

檐上雨滴啪嗒落在她的肩上，她任由衣裳被湮湿。腹中是极致的饥饿感，她不知道她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灯笼在风中凌乱，一记突兀响声响起，门被打开，霎时她的心跳又快又急。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那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稍显几分不耐。

闻言，地上的姑娘愣愣抬头，她先是扫视了一眼周围，漆黑一团，不远处便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小道。

然后她又看回他，这是一个五六十岁左右的老叟，他胡子发白，两鬓的头发像是蒙上一层霜，衣裳沾染上了血迹，手上还提着一个油纸袋。似是颇为疑惑他会与她说话，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忽然她记起来了，两月以来，她走过很久的路，她应该是与她的家人失散了。一路上还有很多官兵，他们很凶，抓了好些人。

周松见那她不说话，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俨然一副吓傻的模样，心想这莫不是一个哑巴。

“原以为只是模样瘦弱了些，不曾想还不会说话，真是白白浪费了老夫的时间。”周松面上厌烦。

这段时间他的活计越来越多，原想着捡个小子回去给他帮忙，可是这两年世道混乱，战争频频，男子要么被抓去当苦力，要么被充军。他从县衙里一出来，就只看见这么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靠在墙边。想着是个小姑娘也罢，说不定也能给他做些活计，可惜脑子不好……

他可不是什么活菩萨，什么人都往屋子里领。

周松作势要走，一枚铜钱却从他的袖中应声落下，他似乎没有发现。

小姑娘盯着地上的那枚铜钱许久，铜钱的古铜色与昏暗的夜色渐渐融为一体，很难让人发觉，也只有她，离得近了，才看得到。

她伸手捡起那枚铜钱，凝视了很久，最后抓着铜钱跑了起来。

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刺的她的脸颊生疼。

周松走出半里地，才发现自己又丢钱，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七回丢钱了，想来真是时运不济，才会一次又一次霉运缠身，昨日被琐事扰住脱不开身，今日又在知县那儿挨了骂，想想明日，他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浊气。

自己要不然也去庙里拜拜？

他生气地跺了几下脚，正欲离开，却被人拉住衣角。

方才的小姑娘又出现在他的跟前。

“你的钱”，姑娘怯生生的，只将抓着铜钱的那只手往前伸了伸。

周松神情一滞，脱口而出道：“原来不是个哑巴呀！”

他一把夺过铜钱，没有理会她，往前走了几步。后头的人却小跑着跟上他，站定在他的跟前。

“我叫阿涟。”小姑娘仰着头，佯装厉声道。那双清亮的眼眸，带着几分倔强与警惕。

周松俯视着她，面上显露些许愕然，短暂的对视之后，随即他轻笑一声，就这架势，也想要拦住他喽？

周松出声道：“阿怜？瞧着确实挺可怜的，你父母倒是会给你取名字。”

“好像不是那……”阿涟试图解释。

可那人微蹙着眉头，却不愿继续听，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愣着干嘛？”

“嗯？”阿怜抖了一下。

周松越过了她，脚步却不曾停下，他的声线依旧冷硬，“还不跟上。”

阿怜正要抬腿，可倏尔周遭景致一变，她站在祁阳县最大的河边，周松的那张面庞忽然狰狞起来，整个身躯也跟着虚无。

“不跟上，你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啪的一声，她从睡梦中睁眼，阿怜有些无措，她怎么又梦见周老头了？

周老头那么坏，就只会指使她做事，有时还不给她饭吃。可是，她这两年却时不时会梦到他。难不成是周老头在地底下没钱花了，所以才来找她，来恐吓她？

阿怜越想越有可能，也越想越生气。她哪有钱呢？周老头倒是有存些，可是他却不告诉她藏在哪。这下好了，谁也没得花，这钱就该烂地里。

她絮絮叨叨半天，最后还是气冲冲地从床榻上起来，将左侧方的那半节蜡烛点上。然后又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小沓纸钱，借着烛火点燃，之后又迅速将蜡烛熄灭。

火舌一阵阵吞噬着，光影映在阿怜的脸上，晦明晦暗，叫人看不出她的神情。

因为起来得匆忙，她身上的外衣带子都系错了位置。

“周老头，我给你烧钱来了，这样你在下面也不至于太穷。既然我已经圆了你的愿望，那我与你打个商量，你能不能也应我一个要求，就小小的一个。”

她微微抬起下颌，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再入我的梦了，纸钱很贵的，我快要买不起了，你也不告诉我你把钱藏哪了，我今天差点儿没饭吃，你知道吗？你说做人怎么能够那么倒霉呢？”

今日阿怜去帮村口的郭叔压猪，本来带了两个馒头作为今日的干粮，可好巧不巧，路上遇上一个急色匆匆的人。

他也是一个没长眼的，阿怜在心底抱怨道。

不然路那么宽，怎么偏偏往她的身上撞，她人还算没事，只磕破了点皮，倒是不碍事，可是她的饭没了。

馒头掉到地上，路边的野狗一下冲过来，她大喊不要，可那狗朝她吠个不停，她不敢上前，最后那狗神气地摆尾离开。

被一只狗挑衅！

阿怜简直被气晕，想要去找那人理论，可是一转头，那人也不见了踪迹。

“周老头，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阿怜的声音不知觉带了些许颤音，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像是害怕他会算错钱数，一张一张地往里头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