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真是个天杀的,撞了人不道歉不说,还逃之夭夭,瞧着模样长得还算俊俏,身上穿得也比她好多了,怎么也会干这等不入流的勾当?
果然,人都是不可貌相。
道理明白自然是好,只是,学会道理怎么总要付出代价?
好在郭婶后来知道了她没吃饭,从厨房给她拿了点出来。她靠着树干,赏着落日,啃着手里头的饼,也算惬意。
火光在风中摇曳,带着不甚清明的亮光,她抬了抬手,勉强看清左侧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我...不想见到你了。”阿怜说得很轻。
“还有,这几日很冷,今日还飘着小雪,你记得添衣。”
一沓纸钱很快就被烧完,眼前的火焰渐渐熄了,只余几声啪嗒声在风中飘荡。
阿怜从院子里回来,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内堂。
内堂里摆着许多尸体,都是阿怜搬回来的。
四岁那年她跟着周老头回家,周老头处处看她不满意,嫌她太过瘦小,于是让她学着劈柴、挑水,也能增些体魄。她这样做了,诚然如他所言,她力气大了不少,可是终究不是男子,身板却没有很大变化。
周老头是个仵作。
这几年来,战争又起,祁阳县周边死了不少人,有本地的,也有异地他乡的。
这里靠近边疆,距离京城很远,等到那些人死去的消息传回京城,他们不得要臭了。
因此知县为了让这些人日后也能入土为安,便让她先将他们带回来。
阿怜缓缓地走过去,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吵醒了他们。
而后她在一个小凳子上坐下,凳子不高,刚坐下便发出几声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出几分突兀。
阿怜没有管。
身旁就是窗户,月光偷溜进来,照在她的身上,不冷但也不暖和。
她双手交叠埋首在膝盖之下,许久才抬起头。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呀?”她问道。
“我叫阿怜。”
“你们说说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要惜命些,也不想想你们的家人还在等你们,打不过就跑的道理你们不懂吗?有什么是比命更重要的呢?你们就这样走了他们该会有多伤心呀。”
怎么都不知道学学张家爷爷,他可是活到了九十岁呢。
她伸手指了指最后头的那一个,白布盖着,看过去比周围的人小很多。
她面色不虞,“你也跟着凑什么热闹,我瞧你才十一二岁吧?还没我大,要是之后你见到了我,还得管我叫一声姐姐,知道吗?”
“这样,我又会认出你了。”她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随即她又侧头看向旁边,语气重了几分:“还有你,平安符带着都没用,难不成是你亏心事做多了所以菩萨都不愿意保佑你了。一定是这样,你看,你还只敢偷偷藏香囊……”
她自顾自地说着。
自从她来到这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见到尸体,从前是在县衙,如今在这里。
周老头不跟她玩,也不教她他身上的本事,他也没钱让她去学堂,更何况在他眼里她还只是一个姑娘家,村里的姑娘都很少有上过两年学的,更不用说她一个半道子来的了。
所以,与他们说话成为了她的一个隐秘的习惯。
她如今还记得她第一次看到一具尸体的时候,那时她还以为他只是太累躺在板子上睡着了,怕他感染风寒,还特意跑到了她的屋里将她的被子拿来给他盖上。
后来,周老头发现了,一把扯开被褥,骂道:“大晚上你不去睡觉,是嫌自己太热了?”
彼时,已经入冬,透过门缝传来的寒气都够让她打好几个喷嚏。
阿怜不知作何反应,两边的手指垂在身前相互拉扯。
周松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冲了些,将被子一把丢到她的身上,她不由往后退了几步。
“你不怕吗?”
阿怜后知后觉才明白他所说的意思,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她只记得那天最后她乖乖地跟在周松的身后回了屋子。
害怕吗?阿怜如今再思索这个问题。
他们不会骂她,也不会怪她,更不会以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觉得……他们很好。
要是也能回应她一两句那便更好了,而不是这样冰冷地躺在板上。
阿怜这样想着,月光打在她的背上,显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宛若一只易碎的蝴蝶。
渐渐地,她趴在膝头睡着了。
明日,明日她还想吃郭婶做的饼,她做的饼可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