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怜喝了几口将杯子放下,章承载也在这时放下了笔,她微微抬眸,才道:“章叔,明年你还留在这里吗?”
她没有说走。
章承载神情一滞,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在问他话的小姑娘,颔首。
阿怜忽然觉得有些不公平。
她瞥见章承载这几日眼底下微微腾起的乌青以及身陷下去的眼窝,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凭什么!
章承载像是知晓她心底的小九九,笑道:“不要为我打抱不平,这是我该受的。”后面一句他说得很轻。
可是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她不相信章叔这么好的一个人会做些坏事出来。
她想问他,可是触及他清冷的目光,她又退缩了。
“这几日还有发现其他的人吗?”阿怜转移了话题。
章承载想了想,说:“应是没有了,大军往北去了,想来不久就能将他们驱赶出境外。”
阿怜点点头,打了这么久的仗,可算能消停了。听说这次战胜还多亏了一个智勇双全的小将军,他一人领兵深入敌营,火攻敌方粮仓,最后大破敌军,夺回两座城池。街道上百姓都在推测这个小将军年纪轻轻,便得如此军功,此后前路坦荡,不可限量。
章承载听了这些话,神情一滞,稍后肃然的脸上平添一抹笑意。
“可还有想过找你的父母?”没有预料地,章承载提了一句。
阿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睁大眼睛望着他,似是不解其意。
章承载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若是你的家人在身边,你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阿怜抿唇,在衣摆下悄悄扣着手指,她神情淡漠,“都这么多年了,很难找了......”
适逢深冬,茶水的热气挡住了章承载的目光,他只看得见一个蒙蒙的身影。
全胜阿伯对她很好,在她出门那刻,又塞给她一包糕点。
全胜阿伯是章叔的仆人,章叔来祁阳县,全胜阿伯就跟在他的身边。每次看到全胜阿伯,阿怜都觉得心安,因为有他在,章叔的一日三餐都不会落下。
出了县衙,阿怜带着刚刚的糕点往回走。
雪花还在飘着,阿怜踩在雪上已经能够看见一串浅浅的脚印。
远远的,她听见简先生朝她喊了一声,“阿怜,天冷赶快回去吧!”
她诶了一声。
简先生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一辈子没有离开过祁阳县,听说之前他也是考上过进士的,可是他为了病重的妻子留在了县里,阿怜最常听到的就是他说,“日子在哪里过都可以,钱财在哪挣不是挣,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可也不敢做那等抛妻弃子的小人。”
简奚朝里头看了一眼,关上了门,这小子,自己想说些关心的话,还要托他的口。
只是,想起那丫头,他皱了皱眉,母亲那边怕是一道坎。
阿怜看了看天,瞧着天色还没暗,就想着去捡些柴火,这样晚上也能暖和些。
说着,她就往小路而去。
踏上半山腰,阿怜额头已经沾染些许薄汗。她抬头一看,地上果真有不少树枝丫,这地方的树不经压,被雪一盖就容易断。所以,阿怜每次都跑到这里来捡。
远是远了些,但耐不住多呀!不过一会儿功夫,阿怜就已经装了满满两大捆。
她又捡了一只粗壮一点的当作扁担,横在二者中间,随后往上一挑,轻而易举就扛在了肩上。
这里的树叶子都掉光了,阿怜瞧着那光秃秃的样子,不由觉得惋惜,可是转念一想,再过几个月,它们又会长出新的嫩叶,那一点儿惆怅就被抛掷脑后了。不过,白茫茫的雪盖在树上还挺好看的,就像...梨花一样。
好似有句什么诗就是这样说的,但阿怜此时却想不起来了。
章叔教过她识过几个字,简辞也与她说过一些。
但她也只会这些。
想得入了神,阿怜没有注意到脚下,一个翻身,她往前跌了去,嘴里被送进了一捧雪,冰得她一激灵。
她气恼地爬起身来,捂了捂有些发疼的额角,张口就骂了几声。
再回首,这才看清地上的那是一个人,半边身体都陷进雪里。脸上鬓发半遮,许是因为冻得久了,双颊透着不自然的红。
阿怜想,怎么还有一个?
她扫视了一眼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人会来这里,难不成他也是来捡柴火的?
不过一刻,阿怜就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她摸了摸男子身上的衣裳,那料子绝对不是寻常人能够穿得起的,怎么会让他来捡柴?难不成是半道上遇上了强盗?
脑子里来来回回闪过许多种猜测,她只能确定这种可能。虽然这些年祁阳县没有听说过什么贼匪,但不能否认别的县没有啊。
地上的人一直未动,阿怜轻轻将手放到他的鼻下,没有感受到什么呼吸。她叹了一口气,想着又是一个可怜人,默默拿起身旁的树枝就开始挖雪。
风过树梢,呼呼声从阿怜耳畔穿过,茫茫大雪之中,她将男子挖了出来。
她跪坐在男子身旁,轻轻拂开他散乱的头发以及他身上的雪。
刹那间,她怔怔地呆在原地。少年没有生气地躺在雪地上,风雪肆意地侵袭他的身体,五官沾染上浅淡的刀剑划痕,依旧难改其貌。
阿怜方一看清他的面容,不由发出一声喟叹。这不怪她,男子眉峰微蹙,浓长的眼睫轻轻扇动着,接住了飘飘而来的雪花。
无疑,他的模样是极好的。
只是没等她反应过来,猝不及防间,那人就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半睁着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阿怜能够听到他的声音泛着冷意,“你是谁?”
随后,那人终究还是坚持不住,在阖上双眼之前,她隐隐约约听到他说:“救我。”
“我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