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
“我只隐约记得那时哥哥好像在身边,然后我们要去酒楼里,因为酒楼有好看的灯笼,然后...然后忽然来了很多人,他们神情慌里慌张,一直推推挤挤,之后我就找不到哥哥了。”
宋清滢猛的顿住了脚步,再转过身来时,神色苍白了许多,宋母岑氏则眼圈一红,清泪盈睫,口中喃喃着“她就是我的阿涟啊!”
“可否姑娘将左侧手腕拉起来予我一观。”宋清滢维持着镇定。
她的妹妹身上没有胎记,但有一道摔伤的疤痕,只有她与阿娘知晓。其他人来认亲时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就是怕她们事先得知这个消息假冒,大多数人都因为谎言不攻自破,所以这件事一直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过。
阿怜没懂她的意思,但还是将左侧的袖口往上拉了拉。
宋清滢的目光随即往下移,一块泛红的皮肤之上隐约可见一道淡淡的痕迹,如蝴蝶微张翅膀。
只是那般瞧着,她的脸色就渐渐地变了,原本略有些惊异的神情开始变得激动起来,身子也不由往前一倾。
“妹妹,疼不疼?”
“不疼,姐姐不哭,你看,它好像蝴蝶呀!”
“不要告诉阿娘哦。”
封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从没有忘记过。
众人也没想到,从坐到这里开始,一向稳重自持的人也会这般失态。
阿怜也往下看,突然明白了他们要看什么。她怔了怔,对自己的这道伤毫无印象,曾有多少次,她只是以为那是自己砍柴时误划的。
到底还是没忍住,岑锦素脱离了宋常的怀抱,再一次扑到了阿怜的怀里。
“‘檀栾映空曲,青翠漾涟漪’,阿娘与你讲过的,阿娘那时最喜欢这句诗了,所以给你取名清漪,你还记得吗?”她哭得不能自已。
“你叫宋清漪呀!”
多少年了,这个女儿一直是她的心病,年少走丢,使她未尽到人母之责,是她的过错。
……
不过一日,这亲也认成了。
江时越来到阿怜身边的时候,她就坐在青石板上发呆。
远远瞧了一眼门口的马车,悬挂于一角的风铃泠泠作响,再抬眸只见地上深浅不一的泥痕。
他收回目光,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认回了家人,怎么不高兴?”
她侧首瞥了一眼他,缓缓道:“只是太突然了。”
突然的,她不敢欢喜。
昨日他还问她的名字是不是真的,结果今日她便换了个名字,难道还不算突然吗?
“世间事本就突然居多,固步偏少。你想要按部就班,凭自己的想法走,可是老天偏偏不会让你如意。
有多少人今日还是家和事兴,明日便兄弟阋墙,家破人亡,多少人今日还是富贵缠身,明日便拮据度日,街头乞讨,还有多少人今日还是活蹦乱跳,明日便缠绵病榻,一命呜呼。
你要庆幸,这个‘突然’是件幸事,而不是祸事。”
阿怜听完蓦然一愣,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要不是他说的有板有眼,她早就打断了他。他自己听听,他这话说得有道理吗?拿的什么例子出来,她是要与别人比惨吗?
他这是脑子缺根筋,还是咋的?
“江小六,我发现你更不会安慰人。”她皱着眉睨他。
“那你不高兴的情绪有没有散了些?”江时越盯着她,反问道。
莫名被他看着,阿怜颇为不自在,偏过了头,撇了撇嘴没搭话。
“那不就得了,我也只是想让你转移下注意力嘛。”要不然这么无厘头的话,他难道还想说。
他喃喃自语,也不知阿怜有没有听到。
江时越偷眼瞧了一眼,见阿怜若有所思,格外沉默,又指着自己的头道:“阿怜姑娘,你知道吗?一直想着一件事,想不通,伤脑筋,掉头发。”
“那关你什么事?”阿怜懑懑地说。
江时越一噎,轻轻推搡了下她,语气柔软不少,“日薄西山,我饿了,阿怜姑娘,今晚吃什么?”
瞧着他突然和颜悦色的模样,阿怜扯了扯唇角,歪着头道:“你自己做。”
轻柔的风拂过阿怜的发丝,带动着那根靛青色的发绳往上飘了飘。
江时越一笑,“我做就我做,我的手艺何曾差了。”
耳边窸窸窣窣,阿怜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急忙拉住了他扬起的衣角,匆忙阻止:“不用做了,刚刚他们拿了不少菜来,再做就该浪费了。”
江时越忽的勾唇,又坐回到阿怜的身旁。
风小了些。
“江时越,你知道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吗?”忽然,阿怜轻声开口。
“是什么?”他也有些好奇。
阿怜突然从青石板上跳下去,随手捡起一个小石子,在泥地里划着。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却比用毛笔写得要工整许多。
“涟,涟漪的涟。”
不知为何,她突然间很想与人倾诉,可能恰恰是江时越就在身边,可能恰恰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也有可能恰恰是她太过孤单了,她很想让人记住一件关于她的事,哪怕这对他们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他说的对,这世界上,突然居多。
江时越眼眸微动,倏然将目光移向她,她背对着他,他也只能看得到她削瘦的背影。
原来她从未忘记过自己的名字,她叫阿涟。
更是宋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