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他们还生活在英国,而那周他出远门不在家,等回来后,一进书房就捕捉到一股不太寻常的气息。尽管那股香气被其他香氛盖着,像是一件衣服打了补丁,乍一看没什么问题,细看就能发现针脚的不对劲。可不但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去问了向满,怎么给书房点这么浓的香。
向满那天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是说这半个月老下雨,屋里有些发霉,这种香薰可以有助于祛除霉味。还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倒是自然,甚至还拉着他去看了窗台上新摆的两罐香薰,煞有介事地介绍了一通什么成分什么功效,时今宥当时没多想,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便没有深究。
直到他后来注意到那瓶香水。
它就一直放在书桌架子上的第二层,那个位置向满应该很少会动,但时今宥记得自己走之前它不是这样摆的,后来自觉促使他拿起那瓶香水轻嗅了一下。
味道不太对。
要说哪里不同,其实和原先的确差不多,但就因为此,反而弄巧成拙,到了一种刻意的程度,好像是有人拿着原版的味道逐层逐层地比对、模仿、调试,最后做出了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副本。但副本终究是副本,就像临摹的字画,哪怕笔锋再像,气韵上总差了那么一点。
对于一个香水爱好者,这点差别已经算是明显,时今宥当时就确定了不对劲。
但他没有立刻戳穿,因为那日白天向满面对他的时候,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忐忑,像是心里搁着难以诉说的事,想开口又咽了回去。加上书房里那股最明显的香气,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他想等一等,等对方亲口来说。
后来的几天,向满的确有些反常。平时咋咋呼呼的人忽然安静了不少,时今宥偶尔看过去的时候会发现向满正看着自己,但目光一对上就会立刻移开,装作在看别处;吃饭的时候话也少了,碗里的饭倒是扒得比平时快;晚上窝在一起看电影,也没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吐槽剧情,只是安安静静地依靠着,手指时不时在他衣角上无意识地捻。
或者doi的时候力度不均匀……
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这些反常太过细微,细微到如果时今宥不是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向满的演技说不上好,但也谈不上差,至少那些忐忑和心虚都被他藏在了日常的嬉皮笑脸下面,藏得严严实实。
时今宥最后也没等来道歉。
…………
“你觉得会是谁?”时今宥此刻笑眼盈盈地看着向满,语气里带着些挑逗,像是一只猫在逗弄已经无处可逃的猎物。
向满看了他一眼,那点心虚终于再也藏不住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说:“你不是会背我身份证号吗?”
这句话说得幽默,但意思也再明白不过——他就差被指名道姓地揪出来了。
时今宥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初不直接跟我道歉,反而要费这么大功夫去调一瓶假的出来?你觉得蒙混过去就可以了?”
向满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他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但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时今宥看着如今向满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火气反倒消了几分。他不是真的生气,或者说,他不只是因为香水的事生气,回顾当年的情绪,更多是不解向满居然觉得可以瞒过他,宁愿花那么多心思去造假,也不愿意坦坦荡荡地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但看着此人现在这副模样,忽然又不忍心真的说什么重话。
向满低垂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还记得这件事啊。”
时今宥没有说话,静待他接下来的口述。
“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了。”向满抓抓头发,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时今宥连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有些还要他讲给他听,结果恢复部分记忆之后,先想起来的居然包括这件事。
抬起头看了时今宥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他其实一直在想,要是恢复记忆了,时今宥会先想起什么呢?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第一次牵手?还是某次出去玩时他摔了一跤蹭破了膝盖,疼得哇哇叫,时今宥一边教训他一边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还是更后来的那些事情?
没想到还有一瓶被打碎的香水。
而且是翻出旧账来当面质问他。
不会因为一瓶香水然后从今天,从新在开始讨厌上他吧。
心里委屈得要命,但嘴上又不肯说,只能咬着嘴唇,把嗓子眼里的使劲往下咽。
“你……十八岁时的香水,”向满忽然开口,试图嘴硬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那你放这么久干嘛。”
他心想,一瓶香水再喜欢,放了五年也该过期了吧。又不是什么传家宝,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
时今宥没想到他还有理由顶嘴,再次拿起那瓶香水,在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喷头。细密的雾气落在皮肤上,空气中浮起一股清冽的气息,抬起手腕闻了闻,然后转向向满,语气依然不急不慢。
“那款香水跟市面上那些不一样,”他说,“它反而是放得越久越出效果。五年到十年是最好的时间,前调里那种锐利的气味会慢慢沉淀下来,变得圆润,后调里的木质香则会越来越明显。”
说着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但现在,在正好的时间里,它被人打碎了。
“而且,无论它珍贵与否,都不是你破坏别人东西还隐瞒的理由。”
向满的肩膀微微一僵,彻底没话可说。
同时,他也更清晰地想起那天的事情。
那周就他一个人在家,某日心血来潮想给书房做个大扫除,给时今宥一个惊喜。一想到心爱的人回家后看到他把书房打扫得这样井井有条,就心里期待得直开花。
全程也干得挺起劲的,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掸灰,桌面擦得锃亮,连键盘缝隙里都不忘用湿纸巾擦过一遍,最后的变故就是因为去捡桌底下掉落的一本书。
他伸手去够那本书,起身的时候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桌子边缘上。
疼得他眼前一黑,生理眼泪差点挤出来。
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结果一起身带动了桌面,整张桌子猛地一晃。桌面小架子上那排书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全倒了下去,连带放在第二层的那个香水瓶一起从架子上滚落,亲眼看着它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砸在地上。
“啪”一声,碎得很干脆。
玻璃瓶碎裂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香水液体溅在地板上,迅速挥发开来,那股清冽的气息几乎是瞬间就弥漫了整个房间,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向满当即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可大脑一片空白。
他后来把碎玻璃收拾干净,把地板擦了三遍,又开窗通风,可那股味道还是顽强地残留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又翻出之前买的一些香薰蜡烛和扩香器,一股脑地点上,试图用更浓的味道盖住那瓶香水的气味。
等到时今宥回来的时候,书房里的味道已经被各种香薰调和得差不多了,但只要仔细闻,依然能捕捉到底层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
在时今宥回来的前三天,向满几乎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他上网搜那款香水,翻了上百个购物网站,用图片搜索功能拍了无数张照片,可所有结果看起来都不对。有的瓶子长得像,但盖子不一样;有的盖子像,但瓶身的比例不对。一家一家地私信店铺客服,把能描述的都描述了一遍,得到的回复无一例外都是“不好意思我们家没有这款产品”。
出门在外的期间,时今宥几乎没天晚上都会和他视频通话聊上一会儿,向满多次想直接问他书房桌上那瓶香水是什么款式,但这几天光是自己的努力寻找就足以证明它的来历不简单,会不会是朋友送的珍惜限量款,还是他自己调的,还是别的获得途径。
不知道说出真相后时今宥会是什么反应,向满决定做出一个大胆的弥补方式——自己调。
于是他剩下的时间整日把自己关在客房里,面前摆了一排又一排的原料。他其实对调香一窍不通,但也逼得自己与气味制造羁绊,试着能分辨出那瓶香水里最明显的是佛手柑和另外某种植物的清冽,中调里藏着一点点辛辣的香料和茶的气息,而尾调的木质中似乎还有着沉稳的雪松和琥珀……把市面上能买到的最顶级的原料统统搬回了家,对着自己瓶子盖上仅剩的香水味道,一遍一遍地试验与调和。
太甜了,太冲了,前调对了但后调散了,第四版什么都对了,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向满几乎是凭着直觉在干,房间里堆满了各种试香纸,到第三天凌晨的时候,他终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空气中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
不是完全一样的,但已经足够接近了。
订购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透明方形玻璃瓶,把调好的香水灌进去,拧上那个不幸中万幸的完好无损的木质盖子和喷头,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了书房的架子上。
当时的他觉得,只要时今宥没发现,这事算不算可以翻篇。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得要命。
时今宥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一时间沉默寡言的人,可想而知,他们两个昨天晚上还在互相调情——
时今宥睡衣都被向满蹭得脱去一大半,一顿亲昵接吻后,靠着床头的他捧着对方的脸欣赏。
乖狗狗。
好小满。
“你是谁的乖小狗呀~”时今宥问得语气绵绵。
都说沉溺爱河中的人最无脑最幼稚,最喜欢用各种小动物来形容彼此。向满脸托在他手掌里,含糊着“啊呜”了一声,又要俯身压着时今宥。
太舒服了,时今宥当时觉得,恢复些许记忆后,他明显察觉到自己对向满的包容度大了不止一倍,好想就这样和他簇拥,被他亲吻被他啃得到处都是牙印,甚至想……被他喂饱填满,被他永远护在怀里占为己有。
这才只是恢复了十分之一左右的记忆。
三好小狗原则——好好生活,好好自爱,好好爱人。
三好小狗……时今宥托腮想,撒谎的小满也是好小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