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克斯豪尔、皮姆利科,熟悉的站名在导航女声里一个接一个跳过,向满目光注视着窗外城市的晃动界面,如同电影末尾回放的留恋镜头。
"Stop by the bridge up front, please."他突然说,尽管这里并不是目的地。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到底什么也没说。
[前面桥头停吧]
推开车门,冷空气像突然涌进肺腑的河岸水,带着河水特有的一丝咸腥,桥上行人稀疏,偶尔路过也是在匆匆赶步。
时今宥习惯傍晚时分来附近散步,和身边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或者幼稚地比拼谁的影子会比谁的长出一小节。深棕色大衣裹着瘦削的背影,他此刻刚停下脚,双手插兜站立,看河水载着碎金向东流去,风掀起他后脑几缕头发,围巾包裹着脖颈不至于被吹得太冷。
向满几乎是压着步子小跑着靠近的,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棉服下摆吹得鼓起。五米、三米、一米……就在他伸手几乎要触到时今宥肩膀的刹那,对方毫无征兆地转过身来。
桥上的煤气灯似乎在与此同时还闪了一下。
时今宥眼睛下意识睁大了些,路灯、对岸灯火、向满那张永远意气风发的脸,所有不期而遇涌过来得太快,他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小满?”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尾音不自觉地向上扬,如果再离得近一些,向满一定能听出这其中包含着的委屈的质询——你怎么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怎么……
他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来,看见路灯的光在时今宥微微颤动的睫毛尖上跳跃,看见他耷拉着的围巾尾端被风吹得翻起来,再次……近在咫尺地看见他的脸。
“是我,如假包换。”向满笑了一下,并敞开双臂,笑容在十二月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时今宥往前走,填补他俩之间这点距离的空缺。抬手去整理向满的衣领,尽管并没有凌乱,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确认眼前是真实的。
“你怎么这么突然回来,”声音渐渐落回地面,却还是带着那层薄薄的颤抖,“都不跟我提前打招呼,我好去机场接你。”
向满任他摆弄自己的衣领:“想给你个惊喜。天这么冷不想麻烦你多跑一趟,又想你晚上喜欢来这边散步,这段时间家里就你一个人……想着碰碰运气会不会遇见你。”他偏头示意桥头方向,“还真就碰上了。我让司机停在那儿,本来想从后面吓你一跳的,结果你先转身了。”
时今宥抬眼看他,半个月,都柏林到伦敦的飞行时间不过一个多小时,可这半个月漫长得像某种无声的凌迟,他想起每天清晨醒来时都要面对旁边空荡荡的枕头。
明明有太多话要说,可一时谁都成了合格的默剧演员,所以这个吻开始得毫无预兆却理所当然——
时今宥踮起一点脚尖,其实不需要踮,他只是本能地迎上去。向满的掌心贴上他被风吹得冰凉的脸,他们像两只久别重逢的鸟,用喙轻轻碰触彼此,一下又一下,是试探也是确认。桥上的路灯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河面吹过来,时今宥的发梢扫过向满的眉骨。不知谁先加深了这个吻,向满的舌尖探进来时带着飞机上那杯咖啡的微苦,时今宥尝到了,混着自己唇上被冷风吹出的干燥,竟奇妙地拼凑出“回家”的味道。
泰晤士河在他们脚下跌宕流淌,对岸的伦敦眼正缓缓转过淡紫色的光弧,整座城市都退成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唇齿间温热绵长,和几乎要让人忘记呼吸的交缠是真实的。
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一个世纪,时今宥膝盖发软,他推开向满,很快又抱住,并把额头抵在对方肩膀上。
向满感觉到怀里人的手臂便环了上来,绕过他的外套两侧,在他背后扣紧。
他知道时今宥是个嘴硬心软且含蓄的人,此刻还是在外面有这么些主动的行为,也同样轻拍怀里人的背,偏偏这时候还要明知故问一句:“这么想我?”
时今宥在他怀里点头,带着鼻音地“嗯”了一声。
向满听出来端倪,低头去看,时今宥把脸藏在他衣领与围巾的缝隙里,肩膀在不可抑制地轻轻抽搐,于是环着人的右手臂绕过来,去捏时今宥的右边脸颊,微微偏低下头,带着点惊奇地问:“哭了?”
这句问话成功攻破了时今宥的最后一道防线,抽泣声再也不遮掩,双臂也收紧了几分,仿佛生怕向满会随时像傍晚的雾气一样散开。
“好了好了……”向满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手指插进柔软的发丝里慢慢梳理,另一只手沿着他脊椎的弧度缓缓拍打,“我回来了,不走了,真的……”他能感觉到时今宥贴着他胸膛的脸在摇头,又或者是在点头,那具身体在他怀里依旧颤抖。
这下好了,更直白地看出时今宥有多想念他了。
向满想到一个法子,于是一只手摸索着解开自己上衣外套的扣子,然后敞开半边衣服,把哭泣的人塞进去再裹上。
“在我怀里哭,这样离得更近。”这样还更暖和,向满甚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保护落泪猫猫的无私大狗。
巴特西桥上已经几乎没有行人了,煤气灯将两个相拥的身影镀上柔和的暖光,泰晤士河依旧沉默地东流,载着伦敦十二月的灯火与寒意,载着一场意料之外的、踉跄的、让人眼眶发酸的重逢。
远处的大本钟敲响六下,钟声荡过水面时,时今宥终于渐渐止住了抽泣,却仍不肯抬头,唯有来自对方身上的裹着热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以及贴在耳边振聋发聩的心跳声。
向满也不打扰,便由他抱着,掌心贴着他后脑,脸颊蹭着脸颊,或者逮到机会吻去他眼角的泪。
松开怀抱,时今宥顾不上什么形象,胡乱用袖口擦掉脸上的泪时,向满见状就是对他的脸蛋一顿揉。
…………
“什么时候肯剪的头发啊?”并排一起走回去的路,向满在时今宥看不到的后上方虚空抹了把他脑袋。
“上周末,”时今宥说,这会儿说话已经不会再有含泪的哽咽,“我其实还好奇过,如果放任它们不管,只作稍微修饰,长发会是什么样。”
“那是什么让你放弃了这一打算呢?”向满问。
“因为不舒服,打理起来好麻烦,发稍长了蹭得脖颈太痒。”
向满还问,他不在的这些天,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时今宥双手插兜低着头走,边回答:“找朋友玩,或者自己在家消磨时光。”
他说,他还认不了他多人,只能找部分熟悉的,在附近的俱乐部,参加某位伙伴临时举办的party……
时今宥还说,他这几天还想过出国玩玩,就在附近的国家,向满仍是问:“那是什么让你放弃了这一打算呢?”
“当然是怕,我真去了,你又突然回来了,家里没人接应你。”
时今宥转头冲着向满笑,眼眸亮晶晶的,或许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已经主动打开了话匣子,向满说什么问什么都会详细回答。
#叽里咕噜咪咪咪咪#
“所以你到底干嘛去了啊?”
“你知道我……”“骗”这个字眼似乎不太好听,向满赶紧改口,“对你隐瞒了?”
并排一起走回去的路,时今宥点头:“直觉。”
“直觉告诉我你不简单。”
向满沉默了会儿,正当时今宥要转头疑惑时,他突然又停下脚步,连带着多走了一步的人也一起停下来。
时今宥:“?”怎么了?也不说话也不动的。
“其实……”
向满开口慢慢吞吞,连带着时今宥也不禁紧张起来。
“其实我……”
向满觉得,如果他们现在是在拍电影的话,这一段至少要切换10个慢镜头和转场渲染。
“其实我是……”
“哎你要不说就继续回家吧,”时今宥看他也别不出来什么戏,已经转身摆手示意他跟上,“我饿了我还没吃饭呢。”
“其实我是给你做香水去了。”苦情剧的关键台词终于见天光,而时今宥也相当“配合”——慢半拍地停下脚步,举起的手顿了许久才放下,然后转过身来与后面人对视。
“你说……什么?”
雪落在肩头是不出声的,落在河面上也同样是静默的,只有路灯下的一小片光晕里,细细密密的白色斜线看得真切,像时间忽然有了进度和形状。
泰晤士河的夜景又暗沉了几分,忽然将简单的问话也加重的意义,刚转过身的人眼角还挂着的哭出来的红,不知此时此刻的目光能否看清那张诚心诚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