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今宥弯起嘴角,听向满故作镇静但还带着微微沙哑的语气,就知道这事儿还不算完全结束:“可以,那么餐厅你找?”
向满真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查找起来,最后挽着时今宥的胳膊,在等车的时间沿着走出长桥。目的地的门面表面看着不大,铸铁招牌上烫着烫金的花体字。
其实放大视野再看整面墙体的设计,这家餐厅其实从外就透露着进去后将会进行一场价值不菲的消费。
可向满直接推开门,在对接待者做了简单的介绍后,便领着他穿过挂着天鹅绒帘幕的前厅,走进这家难预约的餐厅最里头的一间间单。
房间不大,一张圆桌铺着米白暗纹的桌布,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深琥珀色的玻璃,光晕拢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得柔软。窗外是河,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对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浮在水面上,一整个晃悠悠的。
看起来很适合二人约会独处呢。
侍者上了酒,向满为面前人斟了一杯。时今宥看到这位主动的绅士明明还没开始喝,可面色似乎已经微微泛着粉,不知是灯光衬托,还是这其中的气氛里掺了别的试剂调和。
…………
前菜撤下去,主菜上来的时候,时今宥切了一块带骨的小羊排。肉汁丰沛,混着迷迭香和其他小料的焦香,舌尖化开后顷刻满足味蕾,他忽然说:“这个我很喜欢。”
“要是失忆前吃过,我想我也会很喜欢。”
坐在对面的向满正低头切自己盘里的肉,他闻言没抬眸,嘴角弯了一下并点头,这模样生怕别人拼品不出一丝害羞:“你喜欢就好。”
可心却说,你确实会很喜欢。
时今宥看见他这次颊侧浮起更明显的浅红,在暖光底下格外分明。
向满手里的餐刀忽然一偏,在盘底刮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又试了两次,那块连着筋膜的小羊排愣是没切开。
“迷迭香羊排而已,”时今宥故意说,“你切的是骨头吗?”
向满难得没耍性子接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你已经喝很多了。”时今宥说。
向满闻言手顿了一下,但还是仰头一饮而尽,时今宥的话在他这里像什么开关似的,他又开始低头切那块羊排,但咀嚼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整个人看上去晕乎乎的,应该是那一杯红酒忽然上了头。
时今宥把酒杯放回桌面,支着下巴看他。
“待会儿会有告白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尾音故意往上挑了一下。
向满的刀又停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点,然后终于肯抬头往对面看:“瞎想什么呢。”
可时今宥注意到,他低头继续吃前又瞥了一眼手表。
.
吃到甜点的时候,向满忽然起身,说去结账。
时今宥放下勺子:“我跟你一起走不就行了?反正都要离开。”
可向满已经绕到他椅子后面,双手按着他的肩把他轻轻压了回去:“你等会儿,我很快回来。”
时今宥没办法,只好坐着等。门被带上之后,他也没起身去偷看,只是靠着椅背望向窗外,河对岸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箔,有一艘亮着彩灯的小游船慢悠悠地驶过去,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颤动的光带。
过了没几分钟,有人进来收餐具,是个穿黑马甲的侍者,临走前微微欠身,说了大概“向先生让您先在此处稍等”这样的话。
时今宥点了点头,顺手把落地灯的灯罩转了个角度,让光更拢向自己这边。他倚着窗台,看远处塔桥的轮廓在夜色里亮起来,悬索上挂着一串串灯珠,点缀一条镶了光的项链。
然后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同时自己也转过身,从椅子上站起来。
先进来的是一束花。
很大一捧,洋桔梗和浅紫色的铁线莲簇在一起,花枝间缠着几缕银色的丝带,叶子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那捧花太大,几乎遮住了来人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深邃的眸色,正从花束上方望着他,瞳孔里映着两小簇的暖光。
然后花束往旁边偏了偏,向满整张脸露出来。
屋内暖和,他没有穿外套,内里的前襟恰当其分地敞开,露出里面那件白衬衫。那枚雏菊胸针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戴在了胸前,正对着落地灯的光,珐琅花瓣边缘的碎钻忽然亮了一下,一小簇火彩从他的左胸口迸出来,蓝的紫的银的,好不耀眼。
他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么大一捧花,衬衫袖口依然挽得齐整,周遭是暗暗的,唯独光落在他身上,那束纯白洋桔梗的阴影投在他的下颌与脖颈间,把人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向满的呼吸有些急,胸口的起伏透过上衣的布料也隐约可见。
走到时今宥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那束花被他往前递了递,银色的丝带从花枝间垂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轻轻晃动。
“我喜欢你。”
从即将26岁的向满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些更早岁月的声音。那种生涩的、还没有学会如何坦然的青涩口感,像是站在不存在的某个夏末傍晚的巷口,手里握皱了的告白信半晌才敢递出去。
落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层琥珀色的暖流,时今宥看见向满下唇内侧有一小片被他自己咬过的齿痕。那束花的香气慢悠悠地浮上来,洋桔梗的清甜和铁线莲浅淡的草腥混在一起,填满这间本就不大的房间。
“是不是有点奇怪,我为什么今天忽然给你表白。”向满主动解释,“其实我只说了一半的实话。”
他说,这些举动的灵感是那天采购看到的满堆鲜花,忽然想到了心爱的人也喜欢花,喜欢洋桔梗,喜欢惊喜,喜欢大大小小的精致仪式感……这样的堆砌就像——
告白。
或许这不是唯一的答案,但他确实就这么想到了多年前付诸实践过的一项事情。
“会因为宝贵的回忆再也回不来而懊恼,流泪是因为你认为遗忘约等于背叛,可你就没有细想,爱你的人不会让你失望。亲爱的,誓言又不是只停留在过去,今日的我依旧可以表达与表现出爱你,明日的我亦然。你听我的心,它是澎湃的流水,只为你滔滔不绝,永远、永远。”
他看着时今宥,对方好像无甚反应,又思考难道是少了流程?
“不满意?刚才不是还问我有没有表白环节的吗。哦对了,我是不是还要单膝下跪来着。”
之前三次跟时今宥表白都没有过这样做,但影视剧里确实如此进行。
他正要有所行动,却被人即使搀扶。
向满:哦?
“你今天这样,”时今宥话语中压着轻笑,“害我猜了一整天。”
“那……”有人刚才还澎湃的心此刻又变得胆怯,“你……”
花束已经被人接过,比时今宥想象中要沉,银丝带蹭过手背,带着微痒的触感。
向满终于笑出来了,依旧是一副小狗模样,但脸色看起来又红了几分,好像不久前喝下去的酒液开始在胸腔里回温。他视线落在那捧花上,落在时今宥的手指上,落在对方胸前被花枝蹭乱的领口上。
“那答案你满意吗?”他重新看向时今宥问道。
时今宥把那束花抱稳了,空出一只手来,越过那些白玫瑰和铁线莲,碰了碰向满大衣领口那枚雏菊胸针,然后把手张开,掌心贴在向满的胸膛,像是在验证那里是否真的在为他雀跃,是否为得到一个动听的答案而生长出新的悸动。
他感觉到向满的呼吸都缓了节奏,然后自己的那只手被反握住,被护在另一人的手掌里轻轻包裹。
…………
临走前时今宥问向满:“我有点想知道,如果今晚我没有同意,你会是什么反应。”
向满扣上外套扣子系上围巾,心说我都没设想银河系外也不可能发生的这一茬。
但还是“认真”回答:“如果你不同意的话,那我就原地抱着你撒泼打滚,直到你同意为止,反正我喝多了也不怕丢人。”
起初时今宥还以为后半句是个玩笑话,直到回家的车上,对方和他一起坐在后座但一直往他身上贴,脑袋还一嗑一磕的。
扭头看,只见等车那会儿还一个劲叽叽喳喳问自己今天打扮好不好看分享自己这些天都在等着今日的安排祈祷顺利进行不过居然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紧张搞得跟第一次似的出门前还想过要不要化个妆但两人一直住在一起忽然打扮过头会不会让人一下子起疑……
“这家餐厅……”时今宥望了望四周,“是当年你第一次和我约会告白的那家吗?”
“嗯——”向满当时摇头,拖着长腔否认,“肯定不是,我才不要在那里触景生情想到被你拒绝的不美好回忆。”
“那家风水不好,我才不要再在那里进行重大事情。”
#总之,爱人当初拒绝我的表白肯定不止我自己的原因#
出租车里,时今宥主动把向满昏昏欲睡的脑袋按在自己大腿上,在怀里人有动静时轻轻拍着安抚:“睡吧,离回家还有好一会儿呢。”
向满揉了揉自己的刘海,扭脸就往时今宥那里深埋,抱着他的腰好像生怕一个拐弯会把自己甩出去似的,还得寸进尺地蹭了蹭。
他酒量没这么差的,可现在实在睁不开眼。
大晚上接到捧着一大束鲜花搞得跟告白过似的两人的司机瞥了眼后视镜:“……”
#What are you doing?#
.
进家门前的那段路上,向满拐便利店买了瓶冰水给自己醒脑,但一进屋里还没脱下衣服就迫不及待从后面搂住时今宥,并把下巴支在对方肩窝。
“感觉好些了吗?”时今宥侧过脸问他,虽然仅仅看到个毛茸茸头顶。
向满没吭声,搂着人的手臂倒是紧了紧,思考几秒,选择摇头并说“没有”。
“那你是想让我把你背到卧室?”时今宥见他毫无松开的迹象。
咋可能,向满偷笑,身高摆在那里,自己标准体重下也只会比他重。
松开手但没有放人一马的意思,将时今宥转个身,背后正好是墙面,把时今宥往后推靠墙的同时,嘴对嘴地亲了上去。
真拿他没办法……
时今宥心里宠溺地无奈着,但配合着的吻一点不落下,两人时而小鸡啄米,时而暗中翻涌,外套已经因为刚亲上时说了句还没脱,现在已经被向满解开滑落在地,而罪魁祸首本人的也是如此。
直到——
时今宥又因为思绪飘远,被对方的虎牙磕到唇肉。
于是向满借机:“接吻,别分心。”
“这话我应该以前也跟你说过。”
听出他话里话外小心思的时今宥:“……”
好好好,你这小心眼就这么乱记仇的是吧。
…………
后来临睡前的大闹,时今宥捧着他的脸问:“喝多了当时还能记住那么长的表白话。”
向满却说:“那是我的即兴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