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它的作用也非为了宣泄欲望。

相贴的唇瓣缓缓分离，向满发现那双比自己视线略低一些的眼睛早已泪眼婆娑，抬手帮他擦拭，时今宥也不反抗，不多时又流出来两行。

“等下风吹干了，留在你脸上会很干涩。”向满好心提醒。

“那你也有过对着海风蒸发眼泪的时候吗？”时今宥抬眼看着他，问道。

向满轻笑出了声：“对。”

“好多时候，在敦伦，那个你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在傍晚最触景生情的时候惆怅。”

“是因为什么？”

“因为……”向满顿了顿，“因为一颗心总贪得无厌不知满足。一枚硬币就妄想能够换到珠宝，总是在爱空想的年纪渴望比手中既得还要天马行空的美好。”

云里雾里，时今宥想，接吻前他提到过20岁，那么刚才话里的空想年纪也是否为同一年的产物？

“其他的时候呢？你又是在哪里哭泣？”和向满勾着手指沿着路边的海岸走，时今宥暂时放置关于情窦初开的话题。

向满倒是发现了，这场梦里的时今宥不再追求剖析最赤裸的身世真相，更想做的，或许就是这样，在如此的洽谈中好好了解唯一“认识”的人。

“在我的家，就像我刚才说过，那里同样靠海吃海……”

这片海域用它的阴晴不定哺育着沿岸的一代又一代，大浪会送来各类的鱼虾，一网倾下的人又开始期待着下一笔生意的收获。待到一个阳光明媚的闲暇日，要不要带着一家几口到城里改善生活……

纵然如此，也不妨碍失魂落魄者觉得它冰冷，压抑，灰暗，一旦失足便无生还的可能。没数过游了多少遍，连底下的礁石都能被摸出是否被风浪挪动了昨天的位置；滑了一跤，没有情绪地挣扎几秒，就自暴自弃地想，可否像空瓶那样随波逐流……

“不过这样的日子好在并没有在我目前的人生里持续太久，而我也只有偶尔的难过时候，大部分还是挺无忧无虑的。”向满讲到这里，言语中的天气似乎也阴雨转晴，“高中时候我就被我爸带在身边了，他在外做的生意越来越景气，把我转入一所不错的国际学校，并在某天告诉我：学好英语，以后我带你出国。”

“我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的，毕竟当下最新款的电子产品和穿着叫得出名的服装品牌穿搭，包括生活费用人际交流……已经足以让我在正在建立自尊心的青春期撑起面子。哎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物质了，可也是事实嘛，那会儿的我……确实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至于出国这件事，后来他也真的做到了。”

向满讲起话来东一句西一句的，这会儿已经扯到当初自己学外语的吃力：“我学生时代其实语言学习并没有那么出色，也只是在乡镇的初中能拿个卷面试题的高分。在那个说普通话都带着口音的年纪，很不可思议未来有一天会散步在伦敦桥。”

聊天的一半，两人早已不约而同在路边的矮脚砖石上坐下，风里带着咸与热，正好可将外套拖下当垫子。向满说到这里，转头看旁边倾听的人，发现时今宥一直在看着他。

“你又觉得我好看了？”

他故意这么说，殊不知倒让对方扪心想到在班里时，向满为他为什么偷看，而自己在心里做的回答。

风吹得更过分了，掀起额发也懒得追究——就是不要把脸蛋加热啊！

时今宥扭过脸，重新看向天际与海平面，说了句：“您能不能……让天气降降温？”

来个多云也行的。

向满：“……不能。”

“因为我现在正心潮澎湃，就如眼前的景。所以，我也早就好想把温度降低点，可也实在没办法。”

“那……会被晒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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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满笑笑，觉得他怎么这么有意思：“应该不会，毕竟这一切都只是个梦。”

时今宥再次转过脸，有那么一瞬间，向满好像从他脸上读出了一丝对于无法降温委屈和无奈。

可对方明明一直板着脸的啊？！

时今宥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

看他刘海被微风吹散，向满顺手给他整理拨弄，忽然发现：“诶，你怎么有小痘痘啊。”

“只知道现实中你如果长时间作息不当或情绪焦虑的话，额头会冒出点，没想到在这里也会。难道说，是因为在那有钱人家院子里过得不开心？”

时今宥刚想张口说不记得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被刚给他整理好的头发的人“吐槽”：“一定是你刘海太厚了，头发闷得久额头区域的皮肤无法‘呼吸’，也是长痘的一大原因。”

一边叮嘱着一边给人把刘海分在两边：“偶尔用发卡卡起来，透透气。”

时今宥：“…………”

“你才刘海厚呢……”嘀咕一句并转过头，倔犟地把刚才被人梳理好的头发又回到原位置，忽然又觉得对方说的也不无道理，又悄悄改成只留薄薄几撮。

短暂的打闹后，时今宥又看向向满，不仅让人觉得，像一只对新环境好奇又警惕地猫。

时不时地探一下脑袋。

向满还发现，他这一次看得时间更长，还很认真。

“嗯？怎么了吗？”让人不禁发问。

只听他说：“我忽然想，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有那么抑郁的情况吗？”

向满发现一个风口，没先急着回答他，而是问：“像我这样的人？此刻的你看来，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时今宥想了想：“开朗，外向，还有……热忱。”

一时间好像脑袋经历了一场大清空，这点词汇量完全不够支撑对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我觉得，你好像会永远有充足的精神气，对待新事物产生更多的是好奇与热情，那些少量的惊慌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如果用一种花来象征，我想你应该是小雏菊。

“它们抱团簇拥，就像你的品德，可爱鲜艳，同时也招人爱。”

“如果，如果醒来我还有这种觉悟，我要买一束雏菊花给你。”时今宥说。

“怎么，不合适吗？你一直对着我笑。”

“没有，很合适的。”向满说着，便俯身凑近，两人本就挨着坐，这么一下，就很“不小心”地亲到了另一人的唇。

“啵”的一轻声，怀揣着的肥皂泡尽数炸开。

“而你也的确送过我雏菊花束，我很喜欢。”

“是、是吗。那这样的我，现实中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有没有真心爱我的家人朋友，生活得怎么样……”他语气渐渐淡弱，并不是担心这些都是虚假的构思，而是——光看到爱人，就能确定个大半关于“外面世界”的丰富，越说着，也不禁试图陷入回想。

“当然，你那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只有不敢喜欢，可没有不喜欢……”向满口口是道。

他站起身，并伸出手，对时今宥说：“走吧，关于你的人生，就我了解，回去的路上慢慢拿讲给你听，相信你也一定觉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