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动门的把手，时今宥往外推开。

有一小簇的光亮探来，接着他将门缝推得更大——

风的方向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裹挟着冰凉和湿润的雨点，随着这门的打开，丝丝刮过轻吻着脸。

可是所带来的，什么都没有。

这里只是一个后门，放眼望去是不知名的后巷，哪里可见幻想的天地。

向满大惊失色：“？？？！”

这不对吧？！这里怎么说也是时今宥的梦境，难道主人公想来个梦中梦都不行的吗？！

他作为一个“天外来物”都可以因情绪心理等改变下一步踏入的景，为什么时今宥一打开该是什么还是什么？！

都不敢转头看旁边人的脸，一次将人忽悠就算了，自己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还敢有第二次！！

“会不会是因为……”正内心崩溃着，一旁的人淡淡开口，“我刚才脑子放空了？”

向满：？

哎？

什么叫你脑子放空了？

他是真的没消化这句话的含义，连不敢看对方的脸这点都忘了，现在已经定定看着时今宥，满是不解：“什么意思？”

时今宥面上倒不见没办成事的心虚，平静解释：“开门的瞬间，我好像看到有光，还感受到有风，以为只要再推开就成了，所以后面没再继续想。”

他无意识歪歪头：“难道说你在开门的时候，在踏入外界前，都一直是在脑海里想象的吗？或者说一直有对应的情绪？”

向满木呐点点头：“你这么说，我好像还真是的。”

坏，忘跟时今宥提这一茬，不过要不是这会儿提出，他也没意识到还有这么一潜意识的必不可少步骤。

“那要不你再试试？”向满提议。

可是想象好难，时今宥心说，关于幸福关于美好对失忆的他来说只有模糊。

但还是重新把门关上，打算再次尝试。

.

这一次，门后的光呈现一种一种浅淡的金色，好像伦敦难得的晴天倾泻而出。

时今宥往前迈了一步，光便漫过他的头顶，肩头、乃至全身，然后是向满跟上来的脚步声，没有人注意那门的消失不见。

向满站在他身侧，仰起脸，时今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天空是那种只有在画册里才能见到的蓝，云层薄而透亮，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打在不远处教堂的圆顶上，明晃晃的一片。草坪沿着地势起伏铺展，但远处已经有人在野餐，格子布铺在绿地上，几个模糊的身影或坐或卧，笑声从远处传来，永远被风做的纱裹着似的，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向满说认出了这片草地，他转过头来看时今宥，眼底映着那片晴空，“原来这就是对你而言幸福或重要的事。”

时今宥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感觉过于熟悉，好像某个晴朗的天气他曾在这里躺过，阳光晒在眼皮上，暖融融的，耳旁也有他人野餐的嬉笑声。但那画面遥远得很，他甚至分不清那是属于自己的记忆，还是向满曾对他讲过的平行故事。努力想抓住什么，可光影碎片像流过掌心的喷泉水，握得越紧，只会弄巧成拙。

向满没有选择去打破他的沉默，只是自然地牵起时今宥的手，十指相扣，带着他沿缓坡往下走。

风里有青草被晒热后的气息，混着远处咖啡摊飘来的苦香，那几个野餐的人影越来越近，面容却始终看不清晰，其中一个孩子正追着一只皮球跑，球在草地上弹跳的声响断断续续，至于孩子嘴里喊着的内容，音节传到耳中时已经是无意义的声响。

路过一棵老橡树时，时今宥在此处停留。这树看起来有些许年纪，树干很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他伸手，想摸一摸树皮干裂的痕迹，就听见“喵”的一声。

一只狸花猫从灌木丛里蹿出来，四只爪子平稳落地，尾巴竖得笔直，整只猫细细条条的，看着高贵傲娇。它居然主动跑到时今宥脚边，绕着鞋转了两圈，然后仰起头来又叫了两声。

紧接着灌木丛又一阵晃动，一条金毛犬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截树枝。狗看见猫，立刻把树枝丢在一边，低下头用鼻子去拱猫的肚子。狸花猫起初还端着架子，被拱了两下就绷不住了，四脚朝天翻过身来，两只前爪抱住狗的脑袋。狗也顺势卧倒在草地上，一猫一狗就这么滚成一团，狗尾巴扫过时今宥的裤脚，打起人来倒是很有力量。

向满对这些猫猫狗狗一向没有抵抗力，蹲下来伸手去摸金毛的背脊，狗狗舒服得眯起眼，甚至一个劲发出呜呜的卖萌声响。时今宥也跟着蹲下，那只狸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脱了大狗的纠缠，凑到人的膝前，用脑袋蹭他伸过来的手指。猫咪的毛比金毛的要短，不过摸上去也是光滑的，脊背上深褐色的条纹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色泽。

“这也是你想象出来的吗？”向满问他，因为在所有人物都呈马斯克的状态下，这两只小可爱太过真实，就连呼吸时的腹部起伏，爪子按进草地里留下的小坑，包括小猫舒服过头时忽扇忽扇的耳朵……这些都是次要角色不该有的细节。

时今宥低下头看猫，猫正好也仰起脸看他，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细长的竖线，虹膜是浅琥珀色，里面有细密的纹路，像碎裂的宝石。

“我也不太记得了，”他说，“脑子里闪过太多……”

太多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向满逗他：“我觉得你跟这只猫很像。”

时今宥想起什么：“我记得你之前也说过，可一直没告诉过我原因。”

于是一直以为是他情趣如此。

——可这是他在现实中问过向满的话，而且在此世界，向满还未用小动物形容过他。

“因为——”向满一手揉着大狗的肚子，一手轻捏小猫的后脖颈，“我几年前看过一份报纸，上面的介绍有关狸花猫，碰巧那时你做出了和故事中的猫相似的举动，就觉得很像了。”

“不过在你心目中，我该不会就是这只狗吧。”向满一开始就在潜意识里这么认为，此刻忽然更确定了几分。

时今宥正托着金毛的脑袋，手指在它脸颊揉啊揉，狗狗很享受，一直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你就是大笨狗。”

说完，狗狗似乎更开心了，咧着嘴巴像是微笑回应。

不料向满屈指落在它脑壳，一拳敲醒梦中狗：“他在说你笨蛋呢！”

…………

猫狗消失，掌心只剩下阳光和斑驳的树影，时今宥站起来，主动牵起向满的手，两人继续往前走。

草地和天空像是一幅画被从两侧卷起，而新的画面从卷轴深处铺展开来，无缝衔接，整个过程如此自然，以至于时今宥在意识到“变化”之前，脚就已经踩上了光亮的大理石地面——

头顶是穹顶垂下的水晶吊灯，成千上万片棱镜折射着暖黄色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细碎光斑。墙壁覆着暗红色的丝绒壁纸，镀金的壁灯每隔几步一盏，灯罩是郁金香形的，光从开口处溢出来，在丝绒表面淌成一道道蜜色的河。

向满不在身侧，时今宥在人群里张望，那些跳舞的人影同样面容模糊，裙摆和燕尾服在旋转中带着晕眩，音乐传来的角落辨别不出方向，是华尔兹，三拍子的旋律像流水一样绵延不绝。

时今宥看不见向满在哪里，他穿过那些交错的身影往前走，肩头被谁轻轻撞了一下，回过头只看见一团旋转的墨蓝，然后礼貌的教养让他一次次对着模糊人影说着“不好意思”。

仓促间，有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边，银质的袖口是一个小小的六芒星。时今宥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正在寻找的人站在两步之外，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礼貌又不疏离的微笑，像很多年前他们该在某个不存在的场合初次相遇一样。

“这位先生，”对方微微欠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能和你跳支舞吗？”

不假思索地，时今宥已经把手放上去。他们步进舞池的瞬间，周围的人影色块便自觉地退开，留出一小片圆形的空地。向满的手扶上时今宥的后腰，力道刚好又不冒犯。时今宥配合着搭上他的肩，另一只手与他相握，开始随着音乐迈步。

这支舞不算长，也就三五分钟，但时今宥觉得他们仿佛转了很久。吊灯上的水晶片便将光落在彼此的肩头和发顶跳跃流转，对方衣领上淡淡的香水味道是木质调的，混着一点点雪松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