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拍子的节奏,一步、两步、三步,转一个圈,再一步、两步、三步……
间隙里向满靠近他耳边,气息扫过耳廓,说了句什么。但那句话很快被音乐淹没,时今宥想再问,但向满已经带着他又转开来,灯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边线,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里面的神情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
舞曲结束在一声渐弱的提琴长音里,向满最后带着他转了一个大圈,停下来的时候两人离得很近,是鼻尖几乎要碰上的距离。
然后对方先松开手,后退一步,礼数周全地鞠了一躬。
时今宥伸出手想再去牵他,可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向满彻底消失了,准确地说,是除了他以外的一切又在变换。
音乐早停了,时今宥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食物都被放大,或者说是自己悄然缩小。地板离他的视线近了许多,路边的矮木丛现在高过头顶,需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丛顶密密匝匝的叶片。
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落在他的脸和手臂上,光斑都是翠绿色的,雀跃间好像小精灵。
推门进去,这里似乎是教堂,门内的空间很高很大,穹顶上是彩绘的玻璃窗,描绘着他不认识的圣徒和天使。日光透过彩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红蓝紫三色的光斑,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又好像不是教堂,因为他听到了孩童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只是依旧像收音机没有调准频道的白噪音,听不真切罢了。
被人抱了起来。
一双干燥而温暖的手托着他的腋下,把他举到半空中,然后稳稳地揽进臂弯里托着屁股蛋。时今宥侧过脸去看抱着他的人,面孔是一团柔和的光,五官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旁边还有一个人,是同样面目光晕,正伸手过来整理他皱起的衣领。
"We've decided to adopt this child."抱着他的人开了口,时今宥知道他说的是自己。
忽然感到一阵酸涩涌上眼眶,他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但这种情绪如此真实,真实到他的鼻子发酸,于是喃喃着开口,叫了声爸爸妈妈。
他被放了下来,小小的脑袋已经不再过度留意有关场景的变换——手里多了一把小提琴,深棕色的琴身,面板上的木纹都清晰可见,半大点的个头定定站在谱架前,五线谱上爬满着的黑色音符,像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蚂蚁。
"So difficulit……"他听见自己说。稚嫩的童音带着一点委屈,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撇。
琴弓搭在弦上试着拉了一段,但手指在指板上按错了位置,音跑得离谱,听着像小伐木工在用劣质手锯锯木头,拉着拉着,好像还掉起了眼泪。
那个他“方才”还喊过爸爸的人似乎是摇了摇头,让他回房间休息。
那天晚上,孩童的身子蜷缩在被窝里,时今宥是哭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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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后若无其事,没有眼眶的干涩,没有为拉琴失败的愧疚,仿佛他只是在平静的一天睡了一个短暂无聊的午觉,童年那些不开心的情结都在梦醒的同时化作过眼云烟。
刚坐起来,床头的手机就开始震动。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位同龄的朋友。
"Hello?"他接起来,嗓音是清朗的少年音,因为正处于变声期末尾,偶尔会往下沉一沉。
原来是电话那头的人邀请他参加今晚的party。
"I'm not coming."电话这头的时今宥一边听着对方的描述一边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摊着几本书,草稿纸上写着杂乱的公式,没有盖帽的钢笔搁在一边。他随手翻了翻那摞纸,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
在找什么呢?他也不知道,或许只是随便翻翻找点事干,总之一无所获。
"I still have things to do tonight——"还要干什么呢?时今宥忽然心里茫然。
"I gotta head to school.I haven't finished my research papoer.'"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尾音也不再飘忽。连同转身的瞬间,书桌对面的墙壁那里多了一面书架,上面排着几本大学教材,书脊上全是英文字母。
"Yeah-uh,I'v been swamped these days,'"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MacBook,"I'v lived off coffee for days.Gotta go,bye."
手机丢在桌上,往电脑侧边插入u盘,顺手拉开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打算找一支彩色水笔以便做批注时用到。
抽屉里东西很杂,几支没水的笔、一板回形针、半包便签纸、有线耳机……时今宥拨开那些杂物,发现卡在深处的一张卡片,抽出来一看,是某家咖啡店的宣传广告,纸质的一张但因为被丢进抽屉后就没有再拿出来过,所以保存得还算完好。
好像在这家店办过会员来着……
时今宥寻思着,打开手机查找,发现还真是。
"Expiry date……the end of next mouth?!"
并且订阅记录显示上次且唯一一次购买是一年前,也就办会员那天。
把卡片放回抽屉里,窗外传来邻居的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时今宥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正好有一片云飘过,在他眼里落下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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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带海洋性气候庇护下的英国伦敦,到了夏天气温也高不到哪去。早上七点多,时今宥已经从家出门,时间还早一个人住懒省事,正好办过会员的那家咖啡店可以提供早餐,不妨去探探店。
八点钟,店头的铃铛因自己的推门而入发出清脆的声响。
"Hi there! It’s pretty quiet right now, you can order up at the counter!"
前台的店员正在用干毛巾一个个擦拭马克杯的水渍,见有人进来,语气说得亲切。
仔细听,他的发音并不像是本地人。
店里除了他们两个再无第三人,很幸运,时今宥想,他可能是本店的第一位堂食顾客。
走近前台,打算先看看菜单。
可就在同时,那位店员也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放回原位,再抬眼,两人缘分正巧地四目相对。
时今宥愣在原地,不再有其他动作。
向、向满?
对方自然搞不懂他突然毫无反应还盯着自己看的原因,毕竟店员属于非卖品。
"Sir?"店员不明所以,歪了歪头叫他一声。
“向满……”
时今宥没意识到自己的心声已经泄露。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难道不是该在……?
我们不是已经……?
他无声喃喃着,顷刻间已是泪眼婆娑。
“我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