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 fine,too."

多么幼稚的对白，向满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

而面前这个处处表现得绅士且得当的新朋友，也在跟着他傻乐。

……

“话说，为什么会这样啊。”继续走着，Estara问他，关于如此问候的原因。

向满笑着叹了口气，解释道：“因为在我们国家，就像我这样学着刻板书面知识的太多太多了。”

“是书上先教，遇到人要怎么问候，又要怎样回答，我们没有那么多实际运用和面对面交流的机会，所以出门就容易闹这样的笑话。”

“其实我也是，在来英国之前，虽然也上过国际学校，但对于口语交流，一是认识到自己的口音而不好意思，二是想着雅思考试的其他部分成绩不错，口语嘛，保佑及格就行。”

“缺乏重视……”向满低下了头，声音像被风吹散了似的。

“没关系啊，日常中慢慢来嘛，其实在哪说什么样的话，越熟练越随和。”之后Eatara又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知道这里有一家很不错的中餐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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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伦敦，天黑得晚，九点的光景天边还晕着一层蟹壳青。

河畔书店刚闭了展，在外面散了半天步的两人已经拐进了新的一条街，那家中餐馆没有特大的招牌，只在门边嵌了一方小小的铜牌，字迹细瘦，要凑近才看得更清楚。

门是深色的老木，推开时悄无声息，里面比想象中宽敞。灯光调得很低，像融化的琥珀，桌面是整块的黑花岗岩，打磨光滑跟镜面似的，映着顶上垂下来的纸灯，每一盏都糊着不同深浅的米白色桑皮纸，光透出来便有了层次。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后厨恰到好处的镬气，不至于浓烈，只让人舌尖隐隐想要尝到点什么。

进来后，他们被引到靠窗的位置，整面的落地玻璃，泰晤士河就在几步之外流淌，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的金箔。卡座是墨绿色的天鹅绒，两人在此面对面坐下。

Estara先是将菜单推给了对面的人，并对他说随便点，他请客。

“这怎么能行呢，”向满翻看着，“都是朋友，怎么光让你破费。”

“你觉得醉蟹怎么样，我没来吃过他们家的菜。”

Estara点点头，说很不错。

点完后，向满又随便翻翻，还是把更大的选择权换给了对方：“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这里，对于中餐我都不挑，你喜欢什么我也都喜欢。”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Estara决定也不矜持客气，"How’s the sea urchin today?"

他切换英语问一旁的侍者

"Fresh stock delivered this??morning."

"One portion of steamed??egg with sea urchin, please."他语气很随意，又不失礼貌，再次抬眼看向对面，“你想不想试试他们家蟹粉？”

向满正低头看酒单，听到这句话，停下了移动的目光，点头同意。

侍者记下，又问清蒸东星斑要吗，今天有一条两斤出头的。

Estara看向向满，向满一句对他微微点头：“我说了，你选的话我都喜欢。”

于是也将其定了下来。

侍者走后，桌位安静了片刻，向满手搁在花岗岩桌面上，偶尔用指腹摸索着餐具。很快茶先上来，是一壶老枞水仙，深褐色的茶汤注入白瓷小杯，热气里带着炭焙的醇厚。向满端起来闻了闻，说：“这家选茶不错。”

“老板是福建人。”Estara说，“他太太负责酒单。”

向满轻挑眉：“你常来？”

“第一次。”Estara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茶汤表面的光，“不过来之前查了一下。”

这话说得不经意，但“来之前”三个字就把时间线拉长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选这家店的？是在书店里看画的时候，还是更早，可更早又能是什么时候呢？

况且逛完书店出来就没见他看手机……

但向满没有去追问，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

窗外的河面上有一艘黑色的私人游艇缓缓驶过，速度慢得几乎不激起水花，像一只夜行的鸟。

菜陆续上来。

海胆蒸蛋盛在深灰色的陶皿里，蛋面平滑如镜，海胆橙黄的一瓣卧在中央，淋了薄薄一层油。Estara用瓷勺轻轻一舀，蛋羹颤巍巍地裂开，露出底下藏着的一层蟹肉。他先把勺子递向Charles那边——勺柄朝外，是让人接过去的姿态。

向满愣了一下，接过去吃了一口，海胆的甜和蛋的嫩在舌面上化开，蟹肉的鲜紧接着追上来，层次分明。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带着惊喜地说：“好吃！”

Estara笑了笑，也拿把另一只勺子给自己舀了一勺。

醉蟹是装在冰碗里上来的，花雕酒的香气冷冽而清晰，蟹壳已经拆松了，露出晶莹的蟹黄。向满拆了一只蟹钳，将肉完整熟练地脱出来，沾了姜醋，却是先递到了对方面前：“礼尚往来。”

Estara表现出一丝惊讶，最后还是接过，同样在Charles的期待下变现出喜欢。

清蒸东星斑端上来的时候，鱼身上覆着葱丝和红椒丝，滚油浇过，滋滋声还在响。

向满拿起公筷，挑了鱼肚上最嫩的那一块，直接放进Estara的碗里。

“鱼肚刺少。”他说。

“你好像对海鲜很了解，”Estara说，“刚才剥蟹也很熟练。”

“这个蟹被处理得好剥。而且，其实我老家就是住海边的，”向满说，“其实像鱼啊虾啊螃蟹啊，小时候下海捉过，还被它们报复性夹过。”

Estara被他逗笑。

向满又问他：“你是从小英汉双语学习的吗？听你说普通话也好标准，音调也把握得很好。”

Estara擦了擦嘴巴，说：“是的，不过除了这两种，其他语种我也有掌握，比如西班牙语，法语，还有别的一些。”

“哇，好厉害，”向满不禁感叹，“我连说英语都觉得吃力。”

两人聊着又交换了学校和专业，年龄生日，向满最后提到，刚开始以为对方很高冷，但礼貌起来也很可爱，其实早几天也想过如果和对方交朋友会怎样。

“以前也有人说过我高冷，”Estara吃了口鱼肉，“可能长大了心理就变了吧。”

比如此刻，和Charles相处总会让他开心。

心里想着，转头看向窗外的夜景，忽然对对面人说：“你看那艘船，灯是紫色的。”

向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是紫色，在水面上拖出一串碎影。观赏完后，他视线没有立刻收回来，而是借着看船的机会，余光扫过Estara的侧脸，暖灯下，下颌线条比白天柔和了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向满又一次注意到他的漂亮处——睫毛很长。

“我去一趟洗手间。”接近尾声时，Estara起身说明。

向满其实想拦住他，但又不好戳破，Estara也选择暂时无视了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尽管离开。

他回来的很快，刚重新落座，就听Charles对他说：“那么下次再有机会，我请客。”

Estara下意识面露惊愕，不过是眼睛睁大了点，嘴巴微张，可向满觉得，这或许已经是他做出的对事物很惊奇的表达了。

好可爱，像小兔小猫这样的毛茸茸。

“那我期待着。”Estara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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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其实也不算转瞬即逝了，毕竟他们可是很意外很惊喜地相处了半个下午和傍晚和晚上的好多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