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啊。”向满说，他是独生子。

时今宥：“那你一定很幸福，爸妈都照顾你一个，上国际学校，本科就出国留学，未来前途明亮……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下，你性格开朗，又放得开，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想哭就哭？

向满怎么品出点不太对劲。

……

两人闹出的一点小矛盾已经在零零碎碎的闲聊里莫名其妙解开，时今宥问得多，向满也不甘落后，不过他大部分是在分享自己的见闻，比如来伦敦后才知道原来剑桥大学是在一个叫剑桥的城市，以前只在书上看过，一直默认是在首都；或者再考虑到出国留学才知道国外的本科是三年制，在国内要上四年；他还说到小时候在家里挺喜欢出去跑着玩，没想到长大还到了别的风土人情处生活，却越来越宅了起来……

好像又回到了最天真的那段日子。

说得多了难免有些干燥，向满都有些困了，忽然发现旁边应和的声音似乎也降了不少，他从这次回到被窝就一直是平躺的姿势，此刻悄悄偏过头，发现朝他这边睡觉的人实实在在进入了周公世界。

可能是为了聊天方便，向满总觉得，他是不是比原先更靠近了些。

好乖啊，借助月光，他还能稍微看到对方的脸庞。

向满歪了个身。

伸出手，但是落在时今宥脸颊大概一厘米远的位置就没再放下，最后也只是放肆地拨弄一下他鬓边碎发。

今天的顺毛好乖，时今宥从墙头落在他怀里的那一刻，向满心里就有这样的表达欲。

是不同于以往的那种乖巧，他头发没有做任何特意的造型，好像就是洗完头用吹风机吹得柔顺，看也蓬松，不至于过于贴头皮，也同样看不出毛躁，就好像……刚辛苦打理完毛发的小猫一样。

让他整个人，里里外外透着点淡淡的萌感。

——真想按着你的后脑勺把你脸埋在我怀里。

.

那晚谁都不记得各自是怎么睡着的，向满本以为自己会熬到起床时间，好像是瞥见了晨光熹微，他才渐渐有了睡意，再后来……又是谁翻了个身带动了另一个，两人几乎是同时醒来。

“几点了？”时今宥问，虽然盖着条薄被子，但两个人的热度多少会相互传递，他这一觉睡得还挺热。好吧，主要还是……向满有点挤人。

半梦半醒中好像有不少次伸手将这人推开点，很很快又贴过来。

不会是把他当作暂任枕头职位的腊肠狗的吧？

“12点。”看了时间的向满传达给他。

果然，Zane八点就发过消息问他醒了没。

之后简单洗漱加吃了个午饭，向满遵守承诺把时今宥送到和朋友约定好的地方，虽然睡了一觉还是有万般不舍，但也真正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拜拜。”就像夏天那会儿一起出去玩，又在不同的车站不同的路口分道扬镳时，向满都会这样幼稚地跟时今宥说上最后两个字。

而对方也以同样正经其实幼稚透顶的行为回应他：“拜拜。”

转身临走前向满又有话要说：

“到地方了，能不能发个消息报平安。”

他想起来，好久之前和朋友出去玩，他们都会这样提醒一句，今日忽然想起，刚好也可适用……的吧？

“好。”

伦敦的秋总是转瞬即逝，仿佛每一阵风都带着骤降的温度，向满每往前走一步，吹在身上的体感就让人不禁又裹紧几分外衣，是不是下次出门真要过上棉袄，还是先观察路上行人的穿着。他那天的确收到了时今宥到家的报备，但截止的往来也在那里定格。

-Charles:??

发送时间：两星期前。

右滑退出聊天界面，向满放下手机，拿起游戏机。

晚上八点，他目前还没胃口，就没打算做一顿怎样的晚饭。

没有晚自习，虽说全凭自觉，但他一个人在家处理功课的效率也不差，每天给自己下点小奖励——写完作业才能玩游戏。

自己不吃饭，但时今宥得吃吧。

哦，他指的不是远在剑桥的那位，而是——

游戏界面出来，一个黑头发的小人正在家里发呆，离线报告显示小人心情有点低落，向满点了点他，小人走过来，很呆的机械音开口：“我的肚子有点饿。”

今晚吃什么好呢……向满滑动着面板，心里思索。面包？这个太单调；意大利面？这个昨天刚吃过。行，麻婆豆腐，加披萨，再加果汁。

吃吧时今宥，吃了就要提升幸福度了哦。

这是最近的消遣方式，买了新的卡带，早听说自由发挥度挺强，还能自主捏脸操控小人生活等，向满灵机一动，那是不是可以捏一个跟时今宥长得像的？

于是某天窝在家里捣鼓了一下午，终于顺利诞生。

“喜欢小满。”

这句是捏人时手动给设置的口头禅，小人偶尔会随口蹦出一句。

“喜欢Tata。”向满喃喃道，嘴角的笑容收不回来。

Tata饭量一般，向满想再喂点别的，结果这小家伙一个劲摇头。

于是向满决定带他出去玩，算是饭后消遣。

只不过一个人的岛上，不能使用旅行券外出游玩，比如去摩天轮、海边、餐厅等，这必须两个人组队才行，孤独的Tata只能在本岛上自由活动，散个步，广场闲逛，最后就是会自己的公寓。不过有时，向满会给他一个泡泡道具，但看着Q般的心爱人吹泡泡或打球，也不为是一种乐趣。

好萌啊Tata，向满觉得，如果真的有Q版形象，时今宥一定就是这样。

会不会太孤单了点呢？时间久了，他也这么觉得，这么大一座岛，下线后小人会不会害怕，大部分上线心情都不怎么样。

后来那晚，向满照着镜子，又捏了个新的出来。

“以后，他就是你的朋友了，你们可以相亲、相爱，牵手走到永远，”向满给他俩编剧情，类似现实中在咖啡店对时今宥一见钟情那场面，“这样你也不会在岛上孤单了，今宥。”

“喜欢今宥。”

这是向满给新小人——也就是自己，设置的口头禅。

再然后，每天的娱乐就成了一场场的虚拟恋爱模拟。不得不说，里面角色的神态语气表现等真带着傻里傻气的感觉，如果时今宥知道自己被安排了这样呆的剧情，会什么反应，但向满觉得，恋爱使人智商下线，万一真有那么一天，他们的相处真是这样的呢？

玩上头了，有时候他真想把有些片段或截图发出去分享，可分享给谁呢？

没有人知道他这场喜欢，除了Joey，他肯定也不感兴趣而且自己也没那个兴趣发给他；除了时今宥，不行不行不行，会把人吓到的。

“喜欢今宥。”

“喜欢小满。”

海边散步时，这俩小人挨个说出了口头禅。

可操控者忽然有些难过。

两位还处于恋爱阶段，无法合成大房子，只能把他们送到各自的公寓，安顿好睡觉，之后向满就下了线。

家里还是只有他一个。

今天周末，他一整天都在家里，天已经渐暗，但没有亮灯，屋里显得昏。

向满上身往后仰躺在床上，游戏机就在手边，但他好像没力气再拿起再打开，或者换个别的卡带。

他看见，天花板又暗了一个度，好像不伸手阻拦，这黑暗会一点点压下，将他吞没似的。

抬起左手，轻覆双眼，好像这样就能自欺欺人，不会被未知带走一样。

忽然的孤单，让他有点想回家。那或许不是真实存在的地址，只是某种庇护，像小时候捉迷藏的草垛，小伙伴们数到五十就开始四处寻找，而他躲在角落里屏住呼吸，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远处蝉鸣。也可能是旧渔船泊岸时垂下的篷布，海风将它吹得鼓胀又瘪下去，像什么巨大生物的呼吸，那时候他躲在下面看光影在甲板上慢慢爬，一只寄居蟹拖着壳经过脚边。

或者藏进莲叶，那东西雨后凹成碗，盛着滚来滚去的大颗水珠，把头埋进去，世界就成了半透明的绿，叶脉是更深的河。或者像鱼一样，短暂地摆尾，七秒就没了记忆，忘记这会儿的孤单，忘记望梅止渴的、没有回应的自作多情。

……

可鱼的记忆是假的吧？他曾在纪录片里看见锦鲤能认出喂食的人。此刻倒希望是真的，希望孤单只有片刻，希望想“回家”的念头在第八秒就散成气泡。但当他躲开手，黑暗彻底降落，那种讨厌的孤单还在，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洼，浅浅的，映着灰白的天，一脚踩下去就浑浊了，过一会儿又澄清，继续映着一抹灰白。

.

如果不曾开窍呢？

如果那天没遇见那对情侣，没有多嘴提一句“这两人关系真好，还手牵手”，没有听见时今宥介绍他们的关系，是不是、是不是他就现在也意识不到那感情的真实名姓，是不是还继续傻傻地“一切都是朋友”？

可这世界仅将“如果”的概念存在想象，即便是一个有改变命运机遇的幸运儿，他也没有回档或者清空记忆的能力，所以——你只能往前走。

所以，在除了车站迎面吹上冷风的时候，也没能将他心里的滚烫降下半点温度。

剑桥市。

听玩得不错的同学说想去那里转转，他也答应下来一同跟上。

这座城市并不大，离伦敦很近，往来的班车几十分钟就能前去。可那座学校那么大，你怎么就知道一定会遇上他呢？

往前迈一步，向满不知道多少次对自己说：我只是随便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