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男生,既然都要在你面前说了,那就不是随便谈谈玩个乐的那种,是……谈恋爱,然后一直走下去的那种喜欢,就是牵手亲嘴说爱那样……异性恋谈婚论嫁相处的那样。”
说出来的话比脑子里任何版本都杂乱。
“我、”向满目光垂着,瞥了瞥桌角或桌面,继续说,“我其实很早就想跟你说了,只是一直没想好怎么表述……”
话是这么说的吗?向满扪心自问。
“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拖下去,就告诉了你。”
在父亲满怀惊讶的目光下,他深深一鞠躬:“对不起爸,我不是在拿这种话题给您开玩笑,经过这几个月的思考,我确认我真的是同性恋性取向为男。对不起了爸这辈子不能给你带回来一位门当户对女方不能让您抱上孙孙对不起!我知道在我们的这个社会很偏见这类群体但是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前告诉您……我不是一个好儿子我让您失望了……”
向满以为,接下来会是摔碗或者清脆的一个巴掌,但良久后也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抬起头,依旧对上父亲的目光,可那人没有任何做出动作的打算。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造化吧。
既然没动静……那向满也不可能傻站着等挨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关上房间门,向满坐在毯子上,靠着床边大哭了一场。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他觉得又干了件蠢事,为什么要说出来,因为一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吗?
湿漉漉的袖子拼命抹去眼泪,可连这样做也是徒劳无功。
他以为很快就会有敲门声,或者是暴怒,让他赶紧滚出来,或者是克制,说我们可以聊聊。可是都没有,包括手机短信。除了他偶尔憋不住的抽泣,这房间里剩下的全是死寂。
好像12岁那年别人指着鼻子说缺爹少娘又被扔了笔记本的空洞绝望,这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以一干三险些取胜,他不能哭,万一被人看到又要被取笑。
他那晚没有再出房间。
躺在床上摆成个“大”字,床垫是软的,像小时候幻想的躺在云上的感觉,也许只有这样,一个人漂泊远方,才不用操心关于构建一份感情的多余羁绊。同时他又是该庆幸的,家里只有一个爸爸,不然可是要承受两个人的谈话和反对,要同时将难堪的言论说给两个最亲近的人听。
如果我也有妈妈的话……她会是什么态度?
人总在情绪变动过大的时候寄托点遥远的假想,向满不是第一次想念那个不存在于成长中的人,她甚至连乳汁都未施舍,连面容也没留下。可那个人,却又让他如此牵挂。
爸爸说,妈妈可是大学生,有很多知识,那么她一定也了解过关于同性恋的吧,如果这种情况落在自己孩子身上,她会是怎么想?还听父亲提到过,妈妈说她喜欢看书,喜欢各种各样的书籍,可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可看的。向满想,可他自己一点也不喜欢阅读,这点真是和亲妈背道而驰;他还记得父亲说过,妈妈大学生学物理的,听起来就很高级。向满想到,他初中理科就很一般,到了高中更是如同翻天书,后来果断选了文。
不应该对她抱有思念的,那对她来说是一种诅咒——这是在听闻关于素未谋面的母亲的过去后,向满一直告诫自己的。
那晚他是混混沌沌睡过去的,只记得第二天醒来头晕眼疼,眼贴敷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劲。
中午11点,家里没人,向满也不知道另一位成员去了哪。
直到手机收到消息,他老爸临时有会要开。
……开就开吧,至少家里清净些。倒不是他有多讨厌父亲这一人物,只是……昨天的一切可不是假的啊!
他甚至不禁要怀疑,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开会,只是他当爹的这个情景地方继续消化。
向满:……好像完蛋了。
在外丢人够了又在家惹是生非。
后来到那晚父亲回来,两人也是沉默着吃完了一顿简单的饭,然后……没有然后了。
难道是渴求过度做的一个梦吗?这种想法的冒出通常源于周围人的太过反常。
于是,在即将离开家的天,收拾完为数不多的行李,向满又一次开口问了:
“爸……就我前几天说的那事儿,你能不能考虑一下?”
不管同不同意,也请给个音信吧。
向锦华擦桌子的工作也正好收工,丢下抹布直起身看着他,向满心里直咯噔。
“你喜欢谁?”
这个男人说到关于那个话题的,但一个问题就绕开了向满的预料。
只好故作放松地轻笑:“我喜欢的人……我说了你也不认识啊。”
“……”
怎么办,我爸怎么又不说话了。
我接下来还能上完最后一学期吗……
“那男孩知道吗?”向锦升又发问。
向满:……
“嗯……他应该,知道吧。”
然后又被问到对方是哪里人。
“他是……在英国长大的中国人。”
回答这问题的时候,向满天真地想,是不是听到这答案,父亲就会心软了。异国文化跟老家多少有所不同,父亲会不会觉得对方是对同性恋爱接受良好的立场,加上又是华人面孔,在视觉上带来亲切感……这扯到哪了这。
他以为还有接下来的问话,结果老爸摆摆手,让他跟进收拾,等会儿送他去机场。
……
“所以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同意我那样或者不同意,哪怕收拾我一顿,但是不要用沉默来表示态度,你说过你本身也不喜欢这样的行为……”拉着行李箱在马路上走,向满追上前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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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爸爸他最后什么想法?他接受了你是同性恋的事实?”时今宥已经卸下小提琴包与向满同坐,听他讲完两个月前的那些,问道。
“他说看我的本事。”向满不敢去看时今宥,低着头。
他没有用语言的渲染来展现那几天的矛盾心理和场合严肃,只是讲述着,在阅读周回国的那几天,犹豫到最后才终于肯迈出出柜的第一步,和老爸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以及最后临走前再次挑起这话题……
看本事?时今宥不禁勾起嘴角,怎么看本事?还是说前面的铺垫恰到好处地引出了作为第三次告白前奏的话,然后即将在这里深鞠躬,恳请地说着“我爸都让我看本事了说明他肯定是同意了的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这样的话吗?
但士当刮目相待,向满说:“上次和你说再见前,你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你说的没错,谈恋爱归谈恋爱,但我当时的言语的确重到要考虑太多因素,家庭伦理,门当户对,婚姻走向……都怪我,想得简单思考得浅显。”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向满笑里带着自嘲,“也是,都不是小孩子,成年人了,承诺告白什么的,再一味地堆砌空话只会让人觉得他轻浮。”
“我想,这次出柜是承认给喜欢的人一份好的保障,是基本且必须项,也算是……我作为一个成年男性对未来爱人负的第一个责任吧。”
问题回到最开始的:“至于他有没有接受……我觉得他应该是咽得下了,不然就我那穷追不舍的样子,他要看不惯,早揍我一顿了。”
“……”
好像该说的也都说了。
略微遗憾的,只是告诉对方家里人知道性取向的事,但至于最终的态度,连他自己回答得都是模棱两可。
他终于敢于抬头看向时今宥,却只是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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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同路的沉默,时今宥其实在想,为什么你的“家人”里,提到最多的只有父亲。
好像只有最开始相处聊天时,向满讲过小时候和父母的生活,之后在正式的谈话,比如上次的“我会跟他商量”,包括今天“我爸……”,母亲的角色已然在零星的言语中淡化。
可这人的确也有提过几嘴当下生活中的父母感情,当然,也都只是在闲聊。
“我们该说再见了。”
雾蒙蒙的天见不到夕阳,不然这该是很不错的身临其境的氛围。
啊……时今宥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发觉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分道扬镳的岔路口。
“那……再、拜拜。”他正要抬手挥动。
向满又说:“你最近是不是还要搬家,找更好的住处。如果有需要的话,还可以联系我,我大部分时间都很清闲。对了,小提琴还你。”
出门时琴包是他背着的,还好及时想起归还。
他低着头,可即便这样,走近到面对面的距离,时今宥还是能清楚看到他的脸红,这反应甚至无法怪罪于晚霞。
“好啊。”时今宥答应下来,觉得也没必要客气什么。
……
只是自我安慰的保证,向满其实清楚,人生哪有这么多雨夜醉酒被偶遇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