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满有时真觉得，他应该看一本名为《语言的艺术》的书，或者叫《高情商修炼》。

——不然为什么总是在气氛最和好的时候语出惊人！

上次简陋莽撞的表白是这样，这次道出实情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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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知道我喜欢男的了。”

一瞬间，时今宥觉得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但下意识地停步和微表情还是暴露了他的不可思议。

一人站着一人坐，向满双手垂放在腿间，手指不自觉地轻搓，保持抬头，正迎面对上时今宥的目光。

“我……”他开口，有点后悔刚才在对方喝水的时候没有跟着抿两口，不然现在嗓子也不至于这么干，“后来这中间的几个月，我跟他说出了这件事。”

他没有继续往下讲，让时今宥觉得，是不是轮到自己发言了。

抓握肩带的力度加大，好像要公布非常重要的考核成绩，时今宥被这消息砸得有点发晕，还是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问的是更具体点的时间。

“今年春节，二月份的时候。”

前天聊天时讲过，向满趁阅读周的空子回中国度过了最热闹的节日。

“我爸工作忙，他这两年大部分时间是在中国，留我在这里上学。其实圣诞季那周他来看我了，顺便带因为过敏带我看医生……其实这段时间，我就想跟他坦白出柜的，但是太胆小，就又往后拖了两个月。”

他有想过线上坦白，大不了一长串的消息发送出去留老爸一个人消化，再估摸个时机差不多了亲自问候，但最后无论怎么编辑，提前设好怎样的后果，还是没有勇气做出来。

是的，时今宥第二次拒绝那天，话虽然听着直白，但无一不假。既然知道对方倾向长久的安稳，又明白在自己的生长环境并不是轻易接受同性恋爱的观念，那么他必须要做好更多的背后准备，来……

来什么呢？向满又不明白了，那个人何止是因为自己的家庭，那个人根本没有恋爱打算的好吧！

就算被不被家里长辈接受，与时今宥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呢？

豁出去的结果不一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至少能挨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和关系断绝。

所以，他冷静了十天半个月。

明明是亲口下狠心的，大不了朋友什么的也不做了，既然是不可能的结局那么还不如从此断绝往来，也省得每每看到就痛彻心扉；之后亲手取消了关于时今宥的消息置顶，备注改成最普通的中文姓名，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删除所有账号联系做个了断，因为这行为难免太过低龄。

他记得，那好像是中学班里小情侣分手后会做的狠心壮举。

再者他想，时今宥如果特别烦他对他的种种行为感到失望无语，那么亲自将他拉黑删除不是更解气。

但这份决然并没能撑住太久。

因为……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到。

想到那个人，想知道他圣诞节是怎么过的，一定又去国外度假了吧，这世界的角落还有他没游历过的么？会和谁一起呢？家人、朋友，还是更偏爱孤独；剑桥是不是也放假了，在ins刷到了；他是华裔来着，那还会不会过中国的春节呢？他穿中式红色系服饰是什么样的，这颜色一定会衬得他更白皙吧，他喜欢吃饺子吗，元宵呢？

他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某天想到这里，向满一阵后怕。

如果真有那样的可能，时今宥也是会成家的，这一生会遇见那个让他有恋爱想法的人，然后他们会幸福地在一起，走向婚姻走向白头偕老……尽管这些瞎猜测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他甚至连婚礼嘉宾都排不上号，可这么恐怖的想法还是让一颗本就乱七八糟的心搅得不堪入目。

你说放下一个因一时冲动而喜欢上的人怎么这么难。

他焦虑，脸上的痘痘又冒出来几颗。

——不还说好的只是过敏吗？！

“吃鸡腿，儿子。”向锦华给不知道在发什么愣的向满夹到碗里。

二月份了，经过一段时间的涂药和作息调整，向满脸上的痘印已经褪掉了不少，只是离近点看的话还有零零星星的存在。

回国的第二天就是春节，家里就父子两个，人在城里，唯一的亲戚也是老家多年前断了关系的大伯，就是想走个亲戚，也没个去头。因此大年初一的中午，吃腻了饺子元宵的一家人改改口味，小鸡炖蘑菇，配白米饭，再加几份海鲜小炒菜。

向锦华跟他聊到，村里哪位姐姐出了嫁，就是小时候经常跟几个同龄伙伴加上向满等一两个弟弟妹妹下海捞虾的那位，问儿子还记不记得那点时光。

向满说他记得，有些场景还颇有些印象。毕竟，也算是童年的快乐源泉呢。

“村南头的吴老爷子走了，半年前的事儿了，我也是听人说的，也没能赶回去，想当初我上小学那会儿，他还年轻，罚起学生来满操场追着也不放过……”

父亲会跟他提起些关于村里，关于镇上的见闻，向满了解的不多，那里的大部分人也已跟他们不太相识，不过耳朵听着，脑袋也时不时点头回应。

他爸现在做生意，有用的人脉广，也会跟儿子独处时聊点当下生活中的，比如公司又入职了年轻人，现在的小孩真有本事，顺便夸一嘴我儿子也不赖，一口英语现在流利地比他要强；有谁下个月要订婚，婚礼还安排了老远的那个岛屿，听说浪漫得很；节日的员工福利要不要搞点新花样；问向满毕业后有何打算，世界这么大要不要去看看……

向锦华其实没提过关于儿子成家的事，人总会在不同的环境改换眼界，以前在村里，十五六岁稀里糊涂凑一对的也不是没有，他那会儿就觉得荒唐至极，可放在当时的老家农村，二十来岁不上学，也是要趁着年轻多介绍出去的。不过如果要和现在的他谈论，一定是觉得小满也才成年多久，那算什么天大的事。

但跟自家人，总少不了开点无足轻重的玩笑话。

“你21了是吧。”又一天上午小扫除完，向锦华忽然问儿子。

向满笑着：“爸，你不上个月刚陪我过完生日。”

向锦华笑了，这话题扯得太生硬。

以前光是在外奔波，几乎没陪小满过过生日，后来这孩子长大了，交了好朋友，更喜欢在所谓的好哥们间相互热闹，开个派对什么的。不过回到家里，还是会再和老爸过个小的，吃个蛋糕做点小菜，长大了还能陪长辈小酌几杯。

记着上次小满只让他陪着过生日还是19岁，在伦敦上大一，估计认识的朋友不多就没想着在外邀请。没想到时隔两年，还能受到这等待遇，当时一时间就让他不禁想，是不是在外受委屈了？

“哪有，我这不是回国了吗，天南海北的朋友哪有在学校好聚。”向满说。

哦，也是这回事。

“21了好，一转眼长这么大了。”老父亲感慨。

向满总觉得他跟话没说完似的，看了他一眼。对方很快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投过来。

向锦华“嘶——”了一声，忽然问他：“我就没想过，你这都快毕业了，在伦敦的本科三年谈过对象没。”

在这个家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问题让向满慌了一瞬：“没啊。”

“那你三年都干什么的？”向锦华没上过这么高等的学，不过看和听影视剧里，人家大学生活往往是恋爱和学业双进行的。

“爸你啥时候迷上看肥皂剧了。”

“你爸我以前锻炼英语水平的时候也是会找找美剧英剧看的。”向锦华辩解。

……那好吧。

“影视剧都是艺术来源生活过于生活的。”向满说，“现实中都是你儿子这样，非万不得已则足不出户，结伴也是跟认识的同性朋友。”

其实他侥幸了，倒有点希望父亲眼界足够“广大”，说出句“同性朋友走太近也很危险”这样的话，至少能说明父亲知道这世上有同性恋这一存在。

但是不可能。

向锦华只是说：“搞不好想成家了，我还得帮你介绍漂亮小姑娘咯。看我能伺候你到什么时候。”

最后一句嘀咕完全是故意气儿子，但真正吓到向满的，是前半句。

阅读周只是一星期的时间，也是刚好赶上这次的春节他才会拉一趟，大后天又要一个人坐飞机回英国，再想这样和老爸面对面的机会就是未知。

可……一定要面对面说吗？

一定要说出口吗？

“我儿子长得好，人品也不差，要学历有学历，要阅历……都出国留过学的人了，以后还有公司继承，最不缺的就是这个。肯定少不了人答应。”听着这话，向满觉得他都想象到自己抱孙子了。

可是爸——我喜欢男的！??

距离去伦敦还有两天。

晚饭时间没前两天聊的话多，向锦华也感觉出来了，这孩子连着几顿饭都吃得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做的不好？这今天的晚饭是小满主动要下厨的啊！怎么自己吃着也不满意。

向满吃得快，站起身主动包揽了大部分的洗碗工作，向锦华想着儿子很是长大了，放着洗碗机不用非要自己动手彰显勤劳……他碗里的粥还没喝完，就见向满走到他面前站定，还以为是来收碗的。

“爸，厨房我都打扫一遍了。”

老父欣慰点头，正要竖大拇指。

“爸，我喜欢男的。”

向锦华：嗯——好……

“？！”

他以为是听错了。

直到对上向满一副认真的又有点担心的目光。

没有万事俱的开场，顶多是向满在做饭和洗碗的功夫多加了思索，然后像强制拟定程序的机器人，径直走到目标跟前直面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