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或者说，其实开咖啡店就是和镇长平平无奇的饭店一样不足以让人侃侃而谈。

所以那节课的最后十分钟，他保持沉默。

“你小时候不知道咖啡店？”听完后，时今宥对此感到惊讶。

好割裂，虽然之前听向满说，童年在乡下度过，可这人也说过，很快就搬到了大城市里，更喜欢城市的风格，可中国的大城市，不可能没有咖啡店的吧？

向满点头，承认自小孤陋寡闻的事实。但他没有读心术，看不出对方此刻更大的疑惑。

“后来也没想到，咖啡这种东西，也会融入我的生活，成为一款续命神器。”他说。

但和理想也是有一点点，比如开咖啡店确实是一项普通的工作，老板会担心营业的亏损，员工会惦记工资的多少和新一天的工作会不会爆单，来往的客人也都有各自的工作要赶……其实换位看看，就和小时候镇上饭店的光景差不了多少。

“你说，我要是在我老家那村口开个咖啡店，当渔民的谁不想赶完一天的海回来顺便点杯冰美式呢？”向满开着玩笑道。

时今宥配合得扯了扯笑，他总觉得，今天的向满，似乎总有些不一样。

不是说因为某些僵硬的关系搅得两人之间话变少，而是光这一会儿的谈话，就好像——把从前的印象推翻，重新认识这人一样。就好像面前这份巧克力吐司，看着也是食欲诱人，但其实，侍者上错了口味——这明明是咖啡。

还是怪对面说的话有太多的漏洞。

向满后面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搅了半天的咖啡两口就喝完，甜品也是各吃了一半，他全程没怎么看对面，大多是注视着窗外粼粼的河水，时今宥偶尔观察着他，无比想知道，他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会不会是想，今天的下午茶可真无聊，会不会在琢磨时今宥为什么忽然这么较真地请客，还是在想……等一下要怎样体面地说再见。

“不开心？”他正低下头用小勺子往嘴里送苦味蛋糕，向满忽然问。

闻声抬头，时今宥又垂眸，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也没有多么明显地耷拉嘴角，向满注意力不是一直在窗外的吗，怎么忽然察觉到了他的不对。

却听对方说他：“那你怎么，一副把巧克力吐司吃成咖啡味似的。”

本来就是句玩笑话，不料惹得听者又红了脸。

这世上是没有读心术的是没有的没有的没有……

时今宥一遍遍精神洗脑，反而保持低头的状态越让向满察觉不对劲，也意识到自己或许真蒙对了什么，问他：“不会吧，不会真是咖啡味的吧。”

“没……”

.

没有再见，向满说不急的话要时今宥带他在附近转一转，他说看那河就不错，有没有桥，想走一走。

“有。”

一座足够宽足够长的桥。

春日午后风和日丽，阳光柔和地铺在滑铁卢桥的石质栏杆上。

泰晤士河泛着细碎摇晃的金光，微风拂过，撩起河面浅浅的褶皱。远处游船拖着一道淡淡的水痕慢慢漂向远方，桥边几株早樱偶尔飘下一两片粉白花瓣，顺着风落到步道。

零星的同样闲散的行人缓步散心，一辆红双层巴士平稳地从桥面车道驶过。空气清润，带着河水淡淡的微凉，抬眼望去，开阔的河面一直伸向朦胧柔和的城市天际线，日光并不灼人，只是温温柔柔裹住了整一座桥。

向满双手插兜，步伐轻盈，不时往两边看去，好想他此次来真的只是往往风景，疏散心情。

和他一同靠在边上的栅栏，时今宥觉得，现在要做的，是趁还有机会，多聊聊天，而不是……

看着对方的侧脸出神。

他从未否认过向满是好看的，且耐看，譬如此刻，明知道再晚一点说不定就逃不过被抓包的命运，但依旧是想再仔细看看，欣赏从第一面起就觉得“这家店品味是真的不错，不止装修，收银员也是大帅哥一个”的样貌。

结果相处起来，明明是粘人精好吧。

风轻轻地撩，向满头发被掀起来几撮，忽然好像被擦亮了视野，时今宥眼中，这人的光彩与勾人气魄又明朗了几分。看他眼珠似乎往这里瞥，但很快收回片刻的目光，居然没有迎面将自己拆穿。

而被欣赏的人大概也不知道要聊些什么，盯着湖面的落叶激荡的波纹，说他见过比这更大更多的水，无边无际，那是海。地平面连着天，你曾问过我靠近哪里，我回答的是太平洋……

你一定也见过海的吧，是什么感触，美丽、无私、震撼、留恋……有见过浪吗？我是说比人还高的那种，砸下来不亚于一堵墙的轰塌。足以让人恐惧，因为不小心就会丧命，但也足以欢呼，因为涨潮往往会带来更多的鱼虾，引得人争相捕捞。

对了，你见的海，有见过它夜里涨潮的时候吗？不是常规景区里供游客拍照的漂亮浪花，而是那情况的全过程，尤其是潮水赶来之前，那股闷闷沉沉、压在海面上的低鸣——这需要在一个安静的环境下仔细听；还有滩上大大小小的蟹子慌慌张张往石缝里疯钻的模样。

还有早上，一般会起大雾，也是不同与网上视频里那种亮晶晶的海上日出。渔民一般更早，迎面撞上冷冷飕飕的咸涩，别说是远处了，连近在眼前的海和天都糊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听不到船鸣总让人少几分安心，不过只看得见远处渔灯一点点在雾里晃，悬在水汽中，也不妨将它作为归宿。

其实通常大风过后，被浪砸在礁石上的贝壳都是碎成一片片、散得满地都是的样子。

……

他讲得让人如临其境，时今宥好像真就感受到了那种近乎伦敦清晨，吸一口凉气冻红鼻尖的，有比那多添咸涩的海风。不过……

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呢？

你所想的真正是什么，足以看着泰晤士河也能恋家？

实在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向满扭头看他，冲他笑。如今的心境不同了，比以往千百倍让时今宥无法自拔。

“没什么，随便说说，你听不懂也正常，因为——我跑题了。”

跑题？

“这又是什么意思？”

向满这次没再看回去，估计也是知道自己的侧脸也很迷人吧，他说：“我本来是想讲讲我自己的，但开门见山放在这里总觉得突兀，不如找个开头，于是看见了水，就想到了海。”

“却越扯越远起来，我刚才说的话你都记下了吗？好有诗意，回头口述出来，我要记在本子上。”

时今宥以为该抒情，没想到他又不正经。

“你跟我讲过很多关于你，包括童年，青春期和留学。”时今宥还记得那些洽谈，因为那足够拼凑眼前人的完整幸福。

“没有，我没有跟你讲过。”对方却否认，“我谁也没有说过的。”

［小时候在乡下的海边生活一阵子，不过很快我们家就搬到了大城市里，其实童年的大多回忆，还是高楼大厦，广场商业街，所以关于更朴实的海边农村生活，我也只能给你讲到这儿了。］

“我15岁以前都是在渔村长大的，那里是我的家，蚌壳房、小渔船、滩涂、赶海，构成了目前大半的生活……乃至生命。”

他接着说：“和村里的人一样，我爸一开始也是赶海做买卖的，勉强光顾得上我俩的温饱，后来他走南闯北，我年纪小在家也不安心加上小孩子需要更多至亲的陪伴，所以也会把我带在身边。可惜我也没有三岁前的记忆，不知道他把我拴在怀里两手拎着捕捞的鱼虾，那是什么样的场面和感受。更可惜的，我连六岁前的记忆也不多，但依稀还能回忆到车站，他喂我吃泡面，那时候觉着老美味了，还有晚上坐火车坐大巴……哎这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我因为看过的影视连段往自己身上勾勒了呢？记不太清了，我爸也没讲过这些。”

“我没上过幼儿园，一是我爸各处奔波无法安定，二是，那时候他也没那么多钱让我上，所以只能怕在门外好奇这里外都花花绿绿的房子里面的热闹，有时候他下班早了，会和我在某所幼儿园门口多待会儿，顺便买根淀粉肠什么的慢慢吃。我一说想进去玩，他就说‘小满乖’，反正到最后幼儿园这种地方，给我的印象就是非厉害的人家不能进。

“后来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他终于找到个能长久待的岗位。比起同龄人的恐慌，我反而很开心，背着个他不知道在哪临时淘来的n手书包，珍惜着发下来的课本，低年级的课程也不累，写完作业就是等我爸回来，我会找一颗高大的榕树，盼望着等下就可以做他的自行车，并期待着他会带什么好吃的，我真的好喜欢那些味道和口感区别于海鲜的零嘴，光是想想就流口水。”

“一直到二年级暑假，我的美好也结束了。”他说到这里，就连语气也不由自主带了低低的失落，“三年级，我转学了，来到了我们镇上的小学，之后留在那里的，只有我。”

“因为我爸看我也长大了，生活起居可以自理，而他又要到更远的我不知道的哪些地方去奔波。我也忘了他是怎么说服我点头同意进入住宿制学校，不知道跟我老师说的那些想他的话有没有传达到他那里，周六周日我也不回家，顶多是偶尔被大伯接走在他们家过个夜，第二天又被送了过去……”

“也没什么，我老家那里穷，除了我爸，也有不少家里人外出打工的，所以留校的时间里，我也有同班同学可以串寝室。”

“你小时候是……留守儿童？”好像是有这么个名词来着，时今宥记得。

向满被说笑：“也不算吧，人家留守儿童还有爷爷奶奶照顾呢，我家里只有我。”

看着时今宥，抬手朝他比了个“三”，说：“就这样，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住校，8岁，一直到15岁初中毕业，初中也是在我们镇上，就和小学挨着。”

他又改回撑着栅栏的姿势，继续讲述。

［我爸我妈对我也都挺好，从小到大都是顺着我的意，所以我其实也比较自由。逢年过节我们家就会大操作，做美食，布置大门和房间。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我觉得我一部分做饭天赋就是遗传的她，性格也是。］

“我还跟你讲过我爸我妈和我一家三口的松弛自由和热闹，我妈对我多么多么好，其实我根本没妈，就像刚才的讲述，我压根没提到母亲这一角色。”

这其实也是时今宥隐隐约约察觉到的，但一直没在心里妄下这种不吉利的定论，因此在听到这句，他还是暴露了惊讶。

这倒是在向满的预料中，叙述者本人已经不足为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