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被拐来的。大学刚毕业就被人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当买卖媳妇,那时候我没见过面的爷爷还在世,给我游手好闲的爸美其名曰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女人。你也许想象不到,越贫穷地方的观念,就是结婚生子,生儿子,要么赶海,要么打工,等孩子长大了回报养育之恩。
“然后,我出生了,在1月寒冬的镇上医院,我妈生下了我。我爸说,她在家坐月子的期间也在疯,没抱过我,没看过我,更别说母乳了,我喝的只有稀汤寡水的米粥和别人施舍的半罐奶粉。她在另一个房间里不出来,她每天都想着离开,我爸说自己蠢,那么晚才幡然醒悟。在我满月左右,我妈逃跑,被我爸半路遇上,她吓得不得了,我爸说她一个劲恳求,但其实,他跟上是为了送钱。”
“不然我妈她身无分文的怎么能逃更远啊。他把当时家里的全部积蓄塞给了我妈,后来也就开始了从早到晚的打渔和外出打工,看来这一切还有点串联。哦对了,”向满忽然想起漏掉的,“我爸后来是知道了我妈的真实来历,但爷爷半年前已经离世,他把火撒在了同谋的大伯身上,所以后来我上小学,怪不得他们家都不怎么待见我,啊又连上了。”
“这些都是后来的后来,日子发达了,我爸借着喝酒醉倒的幌子讲给我听的。”
“其实……他终于肯告诉我关于妈妈的身世时,我也挺好奇那个女人的样子的。”向满低着头,看两手的拇指来回交叠,似乎带着害羞,“可他却说没有,他没有妈妈的照片,还嘴硬说连她名字也不记得了。”
——你怎么可能不记得她的名字呢?你连那点相处的过去都仿佛历历在目,向满当时直接问出口。
可父亲只是摇摇头,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了。
时今宥想了想:“那长相呢?如果你长得不那么像爸爸的话,是不是会和她像一点?”
向满摇头:“我问过,他说我长得和他俩都不像。”
他还说:“小时候每次提妈妈,他一开始哄我,后来凶我,就天真地以为是不是他俩闹矛盾才一直不肯见面,生气妈妈还不回来。后来听了那些真相,我也顿时明白了,一说到希望我妈快点回家,为什么他就很决绝地说‘她这辈子也别回来’。”
“原来那不是吵架放狠话,换做是我,我也希望,我妈这辈子也别回到这里,别再认识我们,离得越远越好。”
他垂眸,声音带着飘渺般的喃喃:“其实我也分不清了,究竟是真的想感受母爱,还是想伪装得像个幸福孩子,还是说‘熬过这一晚就离回家更近,爸爸去接妈妈回来了’这样自欺欺人的信念扎根太久,我不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哪一个了。
“还幻想过,世界这么大,万一在某个路口,其实我们擦肩而过了呢?也许我见过她的吧,也许生日愿望早就实现了。
“想吃我妈做的饭。
“谁让那首歌非要唱‘没妈的孩子像跟草’呢,讨厌。”
他继而问时今宥:“听到这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根本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呢,我是因恨生下来的,我的命可是一个惨遭拐卖的人被迫给的。”
时今宥笑着,眉头还没舒展,摇头:“不要这样想。”
“可现实就是这样,我妈是会狠下心掐死我的,可我要怪她吗?我不能,我给她带来痛苦,和我爸一样,我们都对不起她。”
原来向满是这样的向满。
想安慰,要怎么说才不二次刺痛,时今宥觉得,自己总得说点什么。
“抱歉啊,之前一直在骗你。我也就后来才过得好的,我爸生意总算做成了,其实初三那年也又感觉,主要是生活费的增加,我快花不完了都,他还每月都寄,只增不减,要我好好吃饭,补补身子。后来上国际学校那些,都是真话了。
“这么些年我倒也不记恨他把那么小的我一个人丢下,顶多是生气。其实他对我也很好,小时候在身边就是,想吃的贵了点,也会咬咬牙给我买,他给我买新衣服,很少收下别人穿不要的,二年级的那个暑假也如愿给我买了新书包,回来后带我进城吃麻辣烫,居然让我随便夹……近些年看得出他一直在尽力补偿我,还记得把我重新接到身边,带我去做全身体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检查我近不近视,牙齿整不整齐有没有蛀牙,过敏性鼻炎,皮肤病,小到指甲盖的游离线……除此之外,他还什么都给我买最新款,给我钱让我自由花费可千万不要舍不得,再次一起生活,某天发现他怎么可就有白头发了,我怎么比他还高了,他睡觉什么时候开始打呼噜的……
“他把我送进很好的高中,要我好好学英语,将来考雅思,没准以后还能带我出国。那太飘渺了,但我又学着小时候的建立天真信念,把不知道能不能成真的出国计划当做目标,初中那点书面英文学得不错,真说起话来就成哑巴,但还是要练的,听不懂说不会也要练。最后险些过线,才有了留英读大学,被你嘲笑口语的机会。”
时今宥真的不想笑的,除非憋不住。
“你开头说,这些真正的人生从未对别人讲过,真的?”
向满故作不被信任的泄气:“当真,我骗你干什么?在即将说再见的时候博取点怜爱与同情吗?”
两秒的静默,因为说话者即刻也意识到,“再见”的字眼在彼此之间早就中了份量。
于是找补:“知道的人很少很少,但不是经过我的口述。比如小学二年级老师要填写个人家庭情况信息表,有同学偷看了我的,然后在班里我的位置旁大声疑问,为什么我的家庭状况后面写的是单亲。”
他赶紧捂着,但如此快的反应也暴露了心虚,不料那天真的男同学又恍然大悟似的宣传:“单亲就是没妈啊!”
部分同学也知道,平时接送向满上下学的是个男人,是他爸爸。
那同学自以为懂得多:“我看书上说,只有爸妈少了一个才叫单亲,平时接送你的都是你爸吧,我说呢都没见过你妈。”
老师还没来,哄闹的教室正在经历最安静的五分钟,向满低着头,脸已经憋红,这些全班同学都知道了,他缺少大家生来拥有的,一个很重要的存在。
……
“教养问题。”听了他这段过往,时今宥如实评价那小孩。
向满也同意他的话,点头“嗯”了声:“还有就是后来转学回去,因为我周末也不怎么回家嘛,加上小地方一个村的,也有人知道我家庭情况。至于那个在城里上小学时大大咧咧的同学,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这是时今宥第一次感叹此满语出惊人。
但扭头看,这人侧脸淡定,仿佛只是在祝安好。
然后他还看到,向满又一次眼珠转向他,不过这回脑袋也转了过来,放轻松地说:“不过你也别有别的情绪,像同情心啊那些的都不需要,说来说去我妈也是和我没见过面的陌生人,这么多年对于‘没妈’的现实我都习以为常了,不如看看眼下,已经足够满足。”
话是这么说,接下来他自己都感慨:“其实偶尔回头看,感觉我的人生也挺不可思议的,出生吃不到奶的小孩以后也会不愁吃喝与花钱,十岁站在码头目睹日落许愿家人快快回来的那年,也不会想到18岁出国上大学,比起在树上爬上爬下,现在有更好的条件和设备来练出肌肉;甚至是……我小时候都是说方言,普通话都说不楞正,没想到以后还能在异国他乡用英语和别人沟通。”
他问时今宥:“从认识到现在,听着我跟你的中文讲话,你有觉得别扭吗?实话实说。”
后者摇头:“没有。”
又说:“你英语其实说得也不错的,发音已经相当标准了,也比咖啡店推销那次有进步。”
咖啡店推销……
“哈哈哈哈……”想起来了,向满全想起来了,啊黑历史。
拍拍今宥的肩膀,示意要回去了,依旧是默契的缓步,好像谁都有些不舍,偏离那些沉重的话题,向满跟他分享点有趣的童年。
他说,小时候和伙伴满村的撒野,爬树捞鱼,游泳嬉戏,好像跟是有关的,就没有不参与的。
“每年夏天都是游泳的鼎盛期,当然我们都是在划分的安全区域,一整个夏天过去,人都黑黑的,然后经过秋冬和春天,又白了回去,新一年夏天又继续撒欢。”
并排走的时今宥看他:“你也不黑啊,挺白的。”
“那是因为我早就不那么无视形象了呀,长大了学业也重,只是偶尔游几圈,也不会再傻乎乎顶着太阳大晒特晒,还有,长大的我也注意着护肤保养,加上越来越宅,不怎么出门,捂也该白了。”
得益于父母的优良基因,向满也是天生肤色偏白点,恢复如初不算难事。
时今宥想起来之前见过的他的腹肌。
也不知道现在是否有了长进,还是说保持那样的状态。
他没好意思提及,问了个一开始就想听到但一时忘了的问题:“为什么一直执着于用捏造的假身份呢?你后来待的环境和遇到的人,应该都是比小时候更懂得尊重的。还有为什么现在肯坦白真实了呢?”
“因为我不敢,”向满说,“归根结底还是怕别人嘲笑我,看不起我。我说我的家境有多优渥,也又因为不想要有人笑话我穷,是从腥臭的破渔村走出来的,与那些人交往时我会担心,担心有天谁忽然闻到了奇怪的味道,怕是我的疏忽让他们接触到那种从未见识过的贫穷,所以我佯装坦然,好像名牌就是潮流,养尊处优才是常态,只有这样,才能免得和大众格格不入。”
“但我也知道并非如此,但相处在同意环境里,还是会忍不住往圈子里靠。没有人问我心里在想什么,当然我也不会如实回答,我想的是码头清晨的风和水平线的鱼肚白,车站父亲打工回来的身影,和他骑着摩托到镇上赶集,街上花花绿绿的春联,自家做的丸子煮成火锅,吃得人身子冒汗。或者更遥远,无座的车厢连接处,醒来在我爸的怀里,他不是从哪掏出来个面包,叫我慢慢吃别噎着……
“听着挺痛苦挺心酸的,但我也是后知后觉,那时候的心真的很幸福。
“……也许这就叫做——苦中作乐吧。”这样的话从唇边落下来,轻轻的,仿佛他自己也在试探,旧伤口是否已经愈合。
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今天忽然跟你讲这些,其实很早就想过,对你坦白这样的真相。”
“但我又陷入了犹豫,因为还是过不去,我不好意思,让你知道向满居然是这样的来历,这样的出身,所以之前聊天时你说很好奇我的家乡,想去看看,我嘴上答应着,但心里很怕,尽管那里如今已经因为旅游业的开发而不同以往,但我还是悬着一颗心,怕从构建的虚假围墙缝隙,窥见一二点真实。我跟你并不相同,全怪这张巧言令色的嘴,连你也深信不疑,我是个自卑的撒谎精。
“可同时我又觉得,如果跟一个人交心,就要以身作则地诚实。起码要让他知道,我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下成长,为什么会是如今这样性格的人,以及要看清对方知道我的更多后,还愿不愿意和我这样的人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