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满停了下来。
“我会毫无虚假地向他道出我的闪光和缺陷,甚至介绍我不同表面那样光鲜亮丽的家世,阶级差距不是靠一夜暴富跨越的,或许我的骨子里仍掺着俗人的杂质,或许我的血液依然流向权衡利弊的现实主义。”
他看着同样停下脚步的人,问着:“时今宥,如今你再看着我,如果让你重新认识和了解我,那么你还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你会不会后悔当初回答了我那句‘How are you’?”
时今宥只觉喉间堵塞:“我……”
他今天第一次认识向满,从那些被亲口掩埋的岁月里,认识一个被现在的人从过去时空拉过来做着青涩自我介绍的向满。
如被风吹弯腰了的树,把那些年藏在年轮深处的阴影,一寸一寸地翻出来给他看。
这人以往说起过去,是一座被灯光装饰得恰到好处的房子,窗明几净,风光无限。时今宥就一直待在那样的房子里,以为那就是向满的全部。可此刻,房子拆了去,墙也裂了缝隙,露出更里面从未照亮过的角落,那里有霉斑,有潮湿的痕迹,有些杂草歪着,被时间压弯了脊背。
忽然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阳光依旧落着,却像是被筛过一遍,变得细碎而绵软,轻轻盖在向满的肩上。时今宥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终于肯停下来,让人看清它翅膀上细密纹路的蝴蝶。
原来,一个人把伤口打开给你看的时候,连风都会放轻脚步。
从前向满说起那些“光鲜”时,语气里总有一种完美的骄傲,一件穿得太合身的衣服,反倒让人忽略了衣服下面那颗跳动的、会疼的心。而现在,那人把衣服脱了,把那些补丁、那些褪色的地方、那些被反复缝补过的痕迹,一一指给他看。以至于这才发现,那些不堪里,藏着多少不动声色的勇敢。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河面上的花瓣。但他知道,有些重量是不需要声音来承载的。
向满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明亮。那一刻,时今宥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完整”这个词。
因为光鲜是容易的,像一件挂在橱窗里的衣服,好看却隔着玻璃。而坦诚是难的,是把玻璃打碎,把衣服取下来,将那些线头、褶皱、甚至缝歪的针脚,统统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想说“没关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像一句客套。
原来,认识一个人,有时候是从他敢把过去摊开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的。
一棵终于肯在冬天抖落叶子的树——那些叶子是旧的,是枯的,是藏着虫洞的,可抖落之后,枝丫伸向天空的样子,反而更接近春天。
终于可以不再一个人抱着那些沉甸甸的旧事了。
时今宥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于是他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眼眶就湿润,幸好继续并排,只是稍低个头,给点时间就能缓过来,因此也不易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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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佛送到西,向满把时今宥送到了家门口。
小别墅看着就不一般,花圃被前主人搭理得整齐漂亮,只是这次没应下进屋喝茶的邀请。
时今宥也不强求。
正是在即将穿过小路即将推门而进时,他又忽然转头,不明所以的举动,正好捕捉到向满的欲言又止。
冲对方笑笑:“有话就说。”
向满也没想到居然被抓包。
他的确是有最后的话想问的,但临脱口而出的前一秒又觉得还是算了吧,于是被命运趁机开了个玩笑。
看在既然都到了这一步的份上——
“我想知道,于你而言我是怎样的人。”
时今宥无意识摸门把手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向满对他笑得温柔:“就是忽然想起来,相处的这些时间,光顾着自卖自夸了,我好像从没问过你对我的看法。”
“无论是在单纯的做朋友,还是莽撞的多次表白,或者说日常的性格与相处,为人处事方面等。可以是一段的过往,或者现在,或者整体相处的感觉,你认为我怎么样。”
时今宥沉默了一会儿。
向满差点就以为,这题无解,太令人尴尬。
“你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时今宥差不多吧他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我想起从前你跟我说那些编造的光鲜事迹时,眼睛是亮的,像是舞台上的灯,打得很足,很好看。”
时今宥的目光对上他的。
“但今天你跟我说实话的时候,眼睛是湿的。可那种湿润,比明亮更真。
“你这个人啊……”
时今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也足够让对方听到。
“像一本我读了好多年的书。以前我以为自己读懂了,其实只读了封面和序言,今天我才翻到正文,才发现里面有很多折角、很多批注、很多被泪水打花又干了的字迹。
“可我反而觉得,这本书比从前好看了。”
他说到这里话语停止,院子里有风经过,山毛榉的树叶沙沙地响,像在替他把没说完的话给轻轻翻过去。
“至于你说的那些——”
时今宥微微偏了偏头,似要把“表白”那两个字从话里分拣出来,再怎样其如其分的融化。
“我从前觉得,那确实是莽撞。现在想想,莽撞的人,其实是最先伸手的那个人,先伸手的人,才有可能碰到另一只手。这个道理,我懂得太晚了。
“你问我,你于我而言是怎样的人。”
他又重新看向向满,目光更稳地落在后者的眼睛里,不闪不避,那是一条终于肯承认自己流向的河。
“你是我认识很久,却今天才真正认识的人。”
“你是我拒绝过,却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的人。”
“你是我以为很熟悉,却发现还有好多页没读完的人。”
时今宥的声音同样温柔,最后一句几乎是含着笑的:
“你是我——现在开始,想重新认识一遍的人。”
风停了。
西边暮色从树缝里来,将影子拉得很长,向满没有说话,只是眼眶红了一圈。
“你还有一次机会。”
而至于是什么,时今宥也没有再多做解释。
有些话,不必说破。说破了,反而像把一朵正在开的花,硬生生掰开给人看。
——下次见面,我还想听你讲,从前的你,后来的你,还有,现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