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下次我会再找时间再回来看叔叔的。”
“嗯。”
电话挂断,钟泠在栏杆前站了会,这次何旻安没来,她暂时松一口气,但心里却像被压了个巨大的石头,一呼一吸都很沉闷。
这次躲过了,下次呢?俗话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她和蒋序在很多年前就认识的事情,真的能一直瞒下去吗。
很多事情一旦错过最佳的解释时间,后面再怎么找时间补救,都好像是在给自己的行为找开脱理由。
钟泠又站了会,被一阵风冻得一哆嗦,她连忙拿着手机下楼回家了。
今天做的饭菜比较简单,几乎全都是蒋序的手艺,钟建国在一旁想插手,但是没帮到。
一碟青菜,一碟酸甜排骨,还有一锅丝瓜鸡蛋汤,看上去很有食欲。
三个人在位置上坐好,钟建国用筷子虚空点了点排骨那道菜,他眼里含着笑:“小泠,尝尝小序的手艺,看看是不是比我做的好吃,你不是最喜欢这道菜吗?”
蒋序这时也朝她看过来,在两人的注视之下,钟泠不得已去夹她面前的那道菜,不知凑巧还是怎么的,那道酸甜排骨正好就放在她面前。
“好吃。”钟泠点评道。
肉质鲜嫩,咬一口酸酸甜甜,味道刚刚好。
钟建国笑着称赞蒋序:“可以啊,以前还总问我火候的问题,现在得心应手,看来这些年厨艺长进了不少。”
蒋序笑:“钟叔过奖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尝到蒋序的手艺,钟泠承认,确实是很好吃。
钟建国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做这道菜,这道菜处理麻烦,为了口感到位也需要更多时间 ,钟泠也知道其中缘由,就没和父亲提过她喜欢吃这道菜,也是后来蒋序来了,才把她心里的想法猜出来。
那时候钟泠不明白蒋序怎么就突然开始钻研厨艺了,直到某天在屋里写作业突然闻到飘过来的香味,她循着味出来,看见桌面上摆着一盘卖相极好的酸甜排骨。
蒋序从厨房探出身来,边解着身上的围裙边对她扬了扬头:“吃饭了。”
蒋序说他不喜欢做饭,可在钟建国不在的时候,他又自觉把做饭的任务揽到自己身上,嘴上却说是嫌弃她的手艺。
菜市场的排骨总是卖得很快,钟泠终于想明白为什么早上早早的就不见蒋序的身影,原来是去菜市场买排骨了。
回忆停止,钟泠挑一口碗里的白米饭,米饭偏软,一吃就知道是蒋序做的饭。
因为有蒋序在,餐桌上不免热闹了点,平常总是沉默的钟建国也开口说了好几句话。
在很久之前蒋序没来的时候,钟泠从没想过平常冷寂的家庭氛围还能有这样的烟火气,那一年习惯了餐桌上有三个人吃饭,后来蒋序走的那段时间她还有些不适应,总觉得空荡荡的。
她想当时的父亲也是这么觉得的。
一顿饭很快就吃完,收碗时钟建国接到一个电话,说是他之前让别人帮订的货送到小卖部了,让他过去签收。
钟建国腿脚并不方便,就算是下去,他们两个小的也不让。
蒋序听闻说道:“钟叔,我下去帮你签收。”
“哎,不用的,你下午不是还有事情吗?”钟建国连连拒绝。
蒋序:“没事的,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我之前在您这住了那么久,是时候让我报答回来的。”
“哎呀,小序,添双筷子的事情。”
“正好吃完饭下去消消食,我搬完东西就走了,又过段时间不能见,我也想为您做些事情。”
两方掰扯,钟建国当然说不过蒋序。
在一旁听着的钟泠只觉得蒋序这个人歪理真多。
“泠泠,跟小序一起下去,看看有什么帮忙的。”钟建国说。
钟泠正有此意,本来她就是打算她一个人下去签收货的。
蒋序这次没拒绝钟泠和他一起同去。
一出门便是寒风刺骨,蒋序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从小路绕到小卖部,他步履从容,不慌不忙,眉眼间带着几分悠然自得。
一开始钟泠以为蒋序只是下楼梯比较小心,走得比较慢,只是后来她发现不是的,她平常也并不是什么急性子的人,按照平常的速度,她都不知道能有多少次超过蒋序了,她迫不得已好几次都放慢脚步。
也不是说她不想超过蒋序走到前面,这巷子就这么窄,蒋序又走在中间,要走到前面难免会有些碰撞。
或者直接说让他让一让,但两人一起走,总要统一脚步,以蒋序发展至今毒舌的性格,没准下一句就会蹦出“走那么快赶去投胎啊?”又或是“腿挺长啊,步子迈的挺大的”之类的这种话。
钟泠只好耐下脾气跟在他后面,全程龟速移动,偶尔她也在想蒋序这样一个大忙人,又管理一个公司,怎么还空出半天的时间来接父亲出院,又给他们煮了一桌菜,而现在又慢吞吞地在路上消磨时间。
但其实蒋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子,做事不急不躁,有时甚至觉得他是在磨洋工,但做事又是最出彩的那一个。
钟泠想或许只是因为他们长大了,不再有那么多的交流的机会,而且时间又过去了这么久,在她面前蒋序已经几乎是一个陌生人,她也没有资格去评判别人怎么样。
不过说真的,她跟在后面慢吞吞地走,真的是被磨到没脾气了。
签收货物的大叔早已在小卖部门前等着了,老远地看到他们,朝他们招招手:“我只是来送货的,不包括帮你们搬运,这一箱车上的东西你们要自己搬。”说着他就躲到屋檐挡风处去坐着了。
大叔开的也是三轮车,几乎一整车都被装满,搬箱子的时候钟泠还在庆幸,幸好有蒋序在,不然她一个人可能还要搬得吃力些。
从小卖部出来的第二趟,蒋序指着车上他分好的另一半:“你搬这些。”
“好。”
钟泠搬起其中一个箱子,很明显比她刚才搬的那个轻很多,刚才搬的那个纸箱里大概是一些瓶瓶罐罐,而现在她手中的大多都是一些小零食。
钟泠搬完六七个箱子,有些气喘吁吁,靠在旁边休息,她还是一个一个的搬,反观蒋序,两个箱子叠一块一起搬,脸不红心不跳,搬完属于他的那半还来帮忙她。
大叔见他们搬完,收起手机站起来:“回见了,记得把钱转给我。”
一拧油门,三轮车消失在视野中。
两人一同走进小卖部,有个摞起来的纸箱没摆好,蒋序经过时顺手推到稳当的位置。
本以为蒋序搬完纸箱就会离开,可没想到他留下来跟她一起整理纸箱里的东西,两人一起配合,将商品放在对应的货架上。
重逢以后,两人似乎没有单独待在一个空间,没什么话讲,但本来也没什么话可以讲,两人都很沉默,店铺里只有拿取货物的悉窣声。
钟泠本以为自己会别扭,但从重逢到现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意外的见面,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度过。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免疫反应。
大多时候都是钟泠蹲在地上整理,然后递给蒋序,由蒋序将相应的商品放在货架上。
钟泠在这样机械又重复的动作中回想到过去,那时候也是由她来整理,蒋序来摆放。
等把所有货物整理好,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钟泠从货架上抽了瓶饮料递给蒋序 ,“今天辛苦你了,接我父亲出院,做饭,帮忙搬纸箱,还有摆放商品。”
蒋序刚才似乎是在想别的事,听到她说话声才悠悠地把视线转过来,他伸手接过钟泠递给他的饮料。
蒋序高她一个头,或许是因为过道比较窄,空间与视觉上的狭小造成了两人被框在一个角落的错觉,又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于侵略性,钟泠总感觉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蒋序就这样看着她,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把瓶盖拧开,等她接下来说的话。
钟泠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一步,她这次没办法去躲避蒋序的目光:“还有之前帮我垫付父亲的医药费,还有……年初的时候,我父亲肺炎住院,也是你去照顾他的。”
不可否认的是,蒋序真的帮了她很多,即使她再怎么想远离这个人,但需要感谢的时候还是不能糊弄,她不是这么拎不清的人。
钟泠继续说道:“年初那会忙着分析竞品,没怎么打电话回家,都不知道自己父亲生病严重到需要住院,我也……没办法回国,是我的疏忽,所以真的很感谢你,这件事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蒋序摇摇手中的饮料,悠悠道来一句:“有些白眼狼不回罢了,难道我也是白眼狼?”
一句话将钟泠接下来要感谢的话堵住,像是无心道出来的一句,却又暗含点怨恨的情绪,他这人说起话来将人刺得体无完肤的本事还不小。
钟泠自动忽略蒋序说的话,继续说道:“总之,真的很感谢这些年对我父亲的照顾,我看到柜台上那些开封过的补品盒子,我想应该是你之前送的。”
毕竟价钱在那里,补品盒子自然做的精美,钟建国舍不得丢掉,就收起来装他一些做木工的小零件,这些也是前几天钟泠翻看盒子上的生产日期发现的。
钟泠说得真诚,她要感谢的心从不掺假,毕竟没有蒋序在,自己父亲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去医院。
“不用。”似乎是她的眼睛太过赤诚,蒋序被烫到了瞬,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不知何时外面开始飘雪,钟泠透过蒋序侧身的缝隙,看见街道白白的一点一点。
很多事情早就已经尘埃落定,他们这样的距离刚刚好,对父亲来说,他只是一个回来报恩的人,而对她来说,他也只是一个多年没有联系的老朋友,只是因为时间流逝,他们不再像以前有那么多话可以讲。
但多年前雪夜里的那个吻,并不是说她闭眼就能让它过去的,更不能当做像是无事发生,这个吻就像一个定时炸弹,她越去忽略,心里就会越恐惧,或许是今天何旻安的差点到来催化了她的勇气,她想趁着今天把这件事一并说开。
钟泠承认此刻的她对蒋序无疑是有点恨的,即使前面她才刚刚感谢过他,她恨他回国时在她面前出现,她恨她每一次陷入困难的时候他都在,她恨他和以前似乎没什么改变,总是这样的理所当然,好像还在那段两人相互拌嘴的日子里。
钟泠讨厌规则之外发生的事情,这让她很不安,年纪稍小时她幻想自己长大后成为一个厉害的大人,可长大以后她才发现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她一直所追求的,她不希望既定的轨道被人改变。
“蒋序。”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把他名字叫出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蒋序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当她自作多情也好,图个安心也罢,他已经订婚准备走进婚姻,而她答应何旻安的求婚也是个八九不离十,她想她还是需要一些肯定,毕竟刻骨铭心的感情对那时候的自己,不是说能忘记就能忘记的。
“好啊。”蒋序非常爽快地答应,这次说话少见的没有夹枪带棒。
钟泠悄悄地松了口气,可蒋序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重新提起来。
“你是不是希望我这么讲?”蒋序望着她,深邃的眼睛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他往前又走近一步,高大的黑影朝她兜头而下,那瞬间钟泠感到自己的双脚被胶水黏住,她身后已经到了柜台,怎么也无可躲避。
“什么?”角落的光线不是明晰,她不能辨别蒋序脸上是什么神情。
所幸蒋序没有继续往前,他抬手把刚才她划到错位的商品归位,又重新往后退了一步,好似只是单纯过来扶一下要掉的盒子。
钟泠的视线随着他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那只手垂下不动了,钟泠才抬起头。
蒋序勾起唇角,语气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谁说我让它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