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积极治疗和休养,钟建国终于得以出院,但骨折并不是那么快就能好,老话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像他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恢复能力并不比年轻人。
鉴于上次发生的事,父亲出院前一天,钟泠给何旻安打了电话,何旻安说到时候他会空出时间一起和她接叔叔出院。
护士拿单子过来做最后的确认,看两眼床头上的号码,叮嘱道:“阿叔,出院以后不要搬重物,这段时间好好休养,有事没事也多多起来走动走动,不要一整天都待在床上,但也要注意安全。”
住院的这几天,钟建国看上去好像瘦削了很多,瘦得跟一张纸似的,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飞。
布满皱纹的手拘谨地握住,他点头:“好的。”
护士又转过身对钟泠叮嘱了几句,无非是饮食清淡,用药时间之类的,钟泠一句句记在心中。
到护士站办理最后的出院手续,钟泠签完字就被告知可以出院了。
钟泠想何旻安大概是赶不上父亲出院的时候,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何旻安给她打来的电话。
何旻安的声音里透露着一丝疲惫:“不好意思啊,泠泠,有点堵车,走走停停的,叔叔是不是已经办完出院手续了。”
钟泠无声地摇头:“没事的,刚刚办理完手续,我们家离医院也不是很远。”
钟泠隐约猜到何旻安为了空出今天的时间,昨晚熬夜通宵工作了。
她又说道:“不着急,你慢慢来。”
“其实我离你们也挺近的,但这个堵车,我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东西比较多的话,你放到门卫那里,我等会开车过去拿。”何旻安说道。
“没关系,我自己能行。”
“好,不要逞强。”
钟泠抿抿唇:“好,你开车也注意安全,不着急的。”
钟建国的行李确实是不多,就是医院开的药占的体积比较大。
除此之外,就是一个洗脸盆、一个大水壶,还有一袋换洗的衣服。
钟泠尝试两边手把所有东西一起拿起来,可没走几步她就把东西放到了旁边,她其中一只手根本抓不住洗脸盆。
她换了边手,东西还是一直往下滑。
东西虽轻,但钟建国拄着拐杖,钟泠当然不可能让他拿。
钟泠想自己分两趟来拿,反正家也不是很远,回去把东西放好了再来。
这么想着,钟泠打算先把脸盆还有水壶暂时放在门卫处做保管,拿换洗衣服和药品先和钟建国一起回家,等会再过来一趟。
今天出院的天气还挺好,雾蒙蒙的天终于出了点太阳,整个世界都亮起来。
她让父亲先在门卫等一下,她上去把第二趟的东西拿下来。
拿行李下楼梯时,钟泠才暗暗松了口气,这些天钟建国一直没有达到出院的标准,原本几天的住院时间延长到了一周,她虽然不说,但心里一直在暗暗担心。
脚步不禁轻快起来,只是还没走几步,老远地看到父亲身旁站着的人,她脚步又慢下来。
蒋序穿着样式简单的黑色夹克,领口微敞,衬得下颌线利落分明,他微微侧身,似乎和她父亲在说什么。
钟泠顿了顿脚步,走上前去。
钟建国先注意到她,嘴角的笑容还没消散,看得出遇到蒋序对他来讲很惊喜。
“泠泠,打招呼呀,小序来了。”
这场景好像是家里来了长辈,家长让自家小孩懂礼貌喊人似的。
钟泠看向蒋序,他眼底似乎带着几分戏谑,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模样。
钟泠本想开口,但看到他嘴角的笑容,她再三开口才发出声:“你好。”
“中午好。”蒋序回她。
还是第一次这样正儿八经地和人打招呼,有点诡异。
“坐我车吧,钟叔腿脚不方便,走路也辛苦。”蒋序想得周到,“东西什么的也放我车上,就不用再来拿了。”
钟建国拍了拍蒋序的肩膀:“辛苦你了,小序。”
“没有的事。”
钟建国先上了后座,蒋序和她一起把东西搬到后车厢,放好东西后,钟泠拉开后车门坐上去。
父亲腿伤,东西不能一下子拿完,用车子来载,这似乎是个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方案。
只是静静坐在座位上的钟泠,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这一切的发生好像都是巧合,比如说她不知道蒋序从哪来的今天父亲出院的消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正好就开了车来,但也有很大可能只是赶巧碰上父亲出院。
钟泠看着伏在方向盘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臂,眼里的情绪不甚明晰。
因为开车走不了小路,因此绕了点远路,路过从市里来他们镇上唯一的路,有两辆轿车正好追尾,还波及了旁边的几辆电瓶车,有好几个人在那里争吵,整个路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把后面堵成一条长长的车龙。
钟泠总算是明白何旻安为什么说堵车了,大概率就是从这里堵的。
不对,这么一静下来的时候钟泠想起了什么。
上次蒋序说请他吃饭的时间就定在下次见面的时候,但没有这个理由,蒋序大老远过来他们家于情于理也要请他吃一顿饭。而这一次,何旻安也从江城赶回来了,这么说两个人有很大概率会碰面,再加上她的父亲,等会应该是四个人一起吃饭。
前几天没好全的头疼又在此刻发作了,钟泠扶着太阳穴看窗外的风景,心里有些焦灼。
她要怎么向何旻安解释蒋序和她父亲很熟的事情,又要怎么解释她之前隐瞒自己跟蒋序认识的事情,钟泠脑袋空空,没有任何想法。
几道蒋序和周建国谈话的声音传来,蒋序依旧一副从容的模样,钟泠又别开视线。
他那样的人天塌下来都当不会紧张,能看到她的掉马时刻,他大概率还会在旁边拍手称快。
钟建国本想带蒋序去饭店吃饭,蒋序连连拒绝,以他刚出院口味要清淡为理由,说和他们回家吃点家常便饭就好。
这几天钟建国吃的都是医院里的营养餐,钟泠自知自己做饭不好吃,这些天到饭点时间她都是在路旁的小摊解决,家里已经好多天没开锅了,也没有什么菜预留。
因此蒋序把车开到了菜市场,娴熟地找了个停车位,解开安全带,准备下去买菜。
钟建国催促钟泠:“你也跟着小序一起下去买菜。”
“好。”钟泠推门也准备下车。
“不用。”蒋序叫住她,“我买点肉和青菜,都在同一边,我自一个人去就好。”
可哪有让客人自己去买菜的道理,钟泠就算愿意,钟建国也不肯。
钟泠想了想道:“那我去买些水果。”
只听前面传来一声笑:“什么时候你买东西这么勤快了?”
钟泠听闻看过去,两人视线正好在后视镜中碰撞,单看蒋序那双眼睛,是标准的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向上斜飞,自带一股冰冷疏离的感觉,只是说这话时,他眉眼似乎含着笑。
蒋序说的是她高中的时候,那会父亲每隔一两周就会去市里进货,家里没大人,做饭的任务自然落在他们两个小孩身上。
一开始买菜做饭的任务都是由钟泠这个小主人来完成,后来蒋序主动包揽了买菜的任务,再后来蒋序单方面觉得她做的不好吃,做饭的任务自然就交到他手上了。
说是承担了买菜的任务,那就几乎所有钟建国交在钟泠手上关于买东西的任务,最后都包揽在蒋序身上。
究其根本,其实是钟泠懒得出门,毕竟当时有人效劳,又或是有人太过勤快,久而久之,她每天只用安心学习和吃饭就好了。
听蒋序这么一说,钟泠有些愤愤不平,毕竟说去要买菜的是他,说要做菜的也是他,怎么最后反倒是自己落了个“不勤快”的标签。
这边路比较窄,从路边划线的停车位到菜市场先是只能走同一条路,钟泠跟在蒋序后面,偷偷朝他后背瞪了一眼,却没想到蒋序突然转过头来。
钟泠速速垂下眼,她自认为她这个眼神是没人看到的。
蒋序干脆停下脚步,抱着手臂:“你好像对我很有意见。”
钟泠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不知道是因为蒋序先发制人还是别的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心虚的事。
她扬起头,素面的一张脸干干净净:“我对你能有什么意见?”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她没几分底气,只是她眼神认真,看样子就是说的很占理。
蒋序眼神往她脚上那双鞋一扫:“都要把地板踩得震天响了,还说没有意见?”
她刚才走路有那么用力吗?钟泠低头看她脚上的帆布鞋,软底的材质,走路时像踩在棉花上,而且菜市场的声音这么嘈杂,怎么着都不会听到她鞋底的声音。
等钟泠反应过来的时候,蒋序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她意识到被耍了。
有些愤愤不平地去寻找扎在人群中身影,人海纷乱,她一眼就瞧见蒋序,他气质总是过于独特,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总是能一眼就认出他来。
钟泠拐弯去隔壁的果摊,正好错过蒋序向她投过来的视线。
被蒋序这么一打岔,先前紧张的心情有所缓解,但钟泠还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何旻安将要和他们碰面的事。
一路上钟泠都有些忧心忡忡,她事先是没和钟建国说何旻安要来接他出院,也是何旻安要求不说的,说是要给叔叔一个惊喜。
而现在这种情况不说,惊喜就要变成惊吓了,但钟泠看着厨房里两个忙碌的身影,想说什么却无从说起。
她决定先给何旻安报个信。
钟泠拿手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他们家就在一栋楼最高的一层,她特地走到顶楼,默默地打好腹稿,刚想给何旻安打电话,没想到他自己先打过来了。
钟泠连忙接起:“喂?”
对面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钟泠把手机拿开,屏幕上显示正在通话中,并没有挂断。
再次接起的时候,钟泠听到一声很轻微的叹气声,她立马屏住呼吸:“怎么了?”
“小泠,我……”话还没说完,又叹气一声,“我本来以为公司的事情可以暂时完成了,没想到又出问题,我……我现在又得赶回去,答应你的事情又要食言。”
钟泠朝楼下狭窄的小巷看一眼,小巷空荡荡的,只有几辆电动车停靠在路旁,很轻微地松了口气:“没事的,回来的话也是吃一顿饭就走,而且也很简单,有事你就先回去忙吧。”
“对不起小泠,因为这个问题非常棘手,我必须亲自到场,我好像总让你失望……”何旻安说道。
“不用和我道歉,我没有失望什么,爸爸这边我一个人也能照顾过来,我知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了,先忙自己的事情吧,注意休息。”钟泠声线清浅,娓娓道来的话抚平了何旻安那颗有些焦躁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