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姨是个话唠,要换作是平常,肯定会拉着她叽里咕噜地说一大堆,可今天不知怎么的,只有火炉低低的嗡鸣声在小店四散开来。
既然两人一起来,太过分开会有些刻意,因此两人一起拼了张桌子。
面对面坐着视线难免会碰撞,钟泠先一步垂下头,眼睛随木制桌面上的纹路游走。
门外寒风呼啸,塑料软门帘将其隔绝在外,大锅蒸腾的热气氤氲在空气中,钟泠感受到了久违的寂静。
时间一滴一答地过去,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钟泠重头开始数桌面的纹路。
好在大锅里的水早就是滚烫,馄饨也是早就包好了的,没出几分钟兰姨就把它们捞起放在碗里,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兰姨动作快,又因为现在就两个客人,她干脆一手托一碗给他们送过来,常年的辛苦劳累让她的双手长出密密麻麻的茧子,这点温度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好啦,你们俩的都好了,快吃吧,吃完我也要准备收摊了。”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歧义,她摆摆手,笑容爽朗:“不是赶你们走的意思,慢点吃啊,小心烫。”
“谢谢兰姨。”
“辛苦了。”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兰姨弯了弯眼:“吃吧,看看兰姨的手艺比之前有没有进步。”
钟泠其实不怎么能闻到味道,她鼻塞,连她最爱的紫菜吃起来都是淡淡的,只有在馄饨刚入口时能尝到点咸味。
但面对兰姨期待的眼神,她点了点头,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很好吃。”
兰姨嘴都要咧到耳后了:“好吃就好,下次要多来啊,都好久没见你了。”
热食下肚,全身都暖呼呼的,钟泠出了点细汗,在被风吹得麻木的四肢渐渐回暖,人也精神了几分。
付钱,然后和兰姨告别,两人一同走出门。
看着蒋序背过拿伞的身影,钟泠不禁想起他刚才帮忙付钱的一幕,只觉得心被拧了一下,好生别扭。
她心想等会回去就要把账算好,然后把钱给蒋序,连着刚才在医院的钱。
“你还能不能自己走回去?”两人一同挤在伞下,一道清冽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
钟泠知道蒋序是在问她还需不需要背,对现在能跑能走的她听起来有些羞愧,她攥紧手心,微微点头:“我现在能够自己走。”又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也可以走的很快。”
她以为蒋序在嫌弃她走的慢。
学校每天的跑操她从不偷懒,闲暇时也常常帮钟建国搬东西,身体有基本的抵抗力,这高烧或许来的快去的也快,她现在只是觉得头有点沉,但并不妨碍活动四肢。
钟泠加快了步伐,脚底下的雪还是新的,踩上去会下陷一点,后面不知道是谁带的节奏,脚步渐渐快起来,呼出的白气变多了,钟泠不由叫住蒋序。
“我们还是走慢点吧。”
叫走快也是她,叫走慢也是她,什么都是她占了。
蒋序偏头,应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嫌弃我走的慢。”
脚步又在雪里下陷几分,钟泠猛地抬头,这人怎么总是在扮演无辜的角色,还抢她台词了。
蒋序背着光,挡住旁边几家商铺漏出的光线,瞳眸却异常地亮,好像能直直忘到她心底。
钟泠眸光闪了一下,虽然不甚明晰的光线可以很好地掩饰微表情,但和那双眼对视时她还是快速移走视线。
离太近了,她有点不习惯。
不是因为害羞还是其他的什么,只是她猛地想起那天无意间听到的电话,那样轻蔑的话竟是从此刻这样轻松和她打趣的人的口里说出来的。
她想或许是因为蒋序这人性格太古怪了,明里一套暗里一套,有时她都弄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后半程的氛围彻底冷掉,钟泠心里在想事情,起先是没注意的,到后来隐约觉得不对劲,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蒋序挺拔的鼻梁和坚毅的下颌线,什么也看不到,钟泠在他察觉过来时快速移走视线,没看路,因此硌到路边突出得一个石头
她很没形象地往前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抬起撑伞骨节分明的手,紧接着喉咙传来将要窒息的感觉。
另一只手不在同一边,蒋序只来得及抓住她的帽子,紧接着顺滑的布料从他掌心划过,钟泠蹲下去咳嗽。
其实蒋序用的力还不至于到要将她锁喉得地步,只是她今天在生着病,喉咙比较敏感,一点刺激都会让她嗓子刺痒,没忍住蹲下来咳。
一咳便停不下来,冷空气不断入侵,她眼角流出了泪,一副狼狈模样。
旁边递过来一包救命纸,钟泠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快速接过抹掉脸颊的泪水,新的一轮咳嗽又来了。
终于勉强止住咳意,一小包纸巾她全都用完,手里都攥满废纸垃圾,偏偏视线中一个垃圾桶都没有。
目光四下在黑暗中搜寻,却不经意间撞上一道担忧的目光。
只听那声音好像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可细听又觉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我刚才拉你,没把你怎么样吧?”
钟泠想起自己咳得昏天暗地的场景,有几次咳得似乎都把要心也咳出来了,还是头一回这么没形象地咳嗽,这么一想,确实有些汗颜,把把蒋序咳吓了。
“没事没事,我嗓子今天一直没好全,可能刚才正好呛到,才咳得这么厉害。”回归到非常有礼貌的界限,钟泠连连摆手。
“好。”
才刚察觉到别扭的气氛,经她这么一咳,好像全都不存在了,两人继续维持此前的沉默。
等到回到家,一切归于舒适安全的环境时,钟泠终于觉得是时候说些什么。
她有些郑重地接蒋序递过来的药,目光出于礼貌而对视:“今天谢谢你,耽误你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