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有赵氏豺狼,大宁完了!哈哈哈哈哈哈!”
……
这样的咒骂与侮辱源源不断,而那位主角,永远矜贵高傲地站在玉墀台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和书房里眉眼缱绻的他,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这一切都要怪自己,是自己入局太久,险乎忘了身份。
“赵相公是个好人。”
她的同伴严渺总这样说。
“为什么?”
“他待我好,那便是个好人。”
多么单薄的理由,严渺可因为他一面之恩便认定他是个好人,可她崔迟幸无能为力。
她不能因为“他对她好”,便罔顾家族似海深仇。
尽管她心里有些贪恋那份“好”,或许更是贪恋那份“权”。
桌上毛毡被滚滚下坠的大滴墨水洇湿,漾开一朵又一朵黑莲,醒目近于刺眼,混杂着些许随之垂落的透明珠线。
他于她纵有知遇之恩,但,似乎也该放下了。
“迟幸,你好自为之吧,想想你背后的崔氏。”
她摇头自嘲似地笑了笑。
是她逾距,是她先越了界。
怪不得他。
新阳不解女娘怨,仍将煦光挥人间。
又是新的一天。
“崔大人?”张钟站在摊前,朝神情恍惚的人儿挥了挥手。
崔迟幸方才回过神来,挤出一丝微笑,将饮子递与他。
“那我……走了?”张钟见她凄白的脸色,揣着满心疑惑,试探性地问了句。
“好。”
他转身,挠头纳闷:今日这崔员外是怎么了?
往日她总要嘱托自己给主子带句话,或同他说笑上几句。
今日却是……连个微笑都变得太过冷漠。
“等等。”
脑后出声,他连忙又回首。
“近日我公务繁忙,就不与恩相传信,也无暇登门了。还请代为传话。”
……
这话……还不如没话传的好。
张钟只得应下。
一连接着几天,借口无暇的人都在想办法躲开赵府的马车。
第一日,张钟来买饮子,她推余眷京帮忙,自己躲在曾二的身后。
第二日,上朝路上,她遥遥看见那熟悉的黛紫身影,拉着严渺就跑走。
第三日,午休同徐诺去苍翠斋买糕点吃,她看见赵府的马车在外,便推拒着换家店子。
……
“崔大人是不想看见我?”
夜幕已深,崔府门外赫然站着个郎君。
他面若寒霜,眉眼微微含愠,低头看向门外侍弄尚未开.苞的秋海棠的人。
那人修剪着残叶,不抬头,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方才抬头看着他。
许是月光照耀,她的脸几近惨白,又是消瘦了一圈。
“生病了?”这语气较之先前少了份冰冷,带了份不自觉的软和。
蹲地的女娘站起,杏眸不似往日澄澈,如墨晕染,浑浊黯淡。
开口是直接而又锐利的一句:“还请赵相公自重,深夜来访,有损你我二人清誉。”
长久的沉寂。
“你是不是打算,从今往后,都要躲着我?”赵弥客迎上目光,声音有些发沉。
这问题来得太快,又太直接,一下猛撞在胸口上,让人窒息一瞬。
崔迟幸垂首,捏了捏手中剪子,将利刃握紧在手心,一言不发。
蝉声在此刻愈发聒噪,将这良久无言衬得愈发死寂。
赵弥客看了眼那锐剪在拳,似是要将掌心划出鲜血淋漓。
而后,很快的,他低声说:“我明白了。”
……
他甚至不会问她要一个原因。
簌簌风动,两盏红灯笼碰擦生响,将火光摇熄撞灭。
门外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见彼此神情。
她本也不敢再去看他的神情。
于是呼了口气,转身回府:“门灯已熄,不见外客,还请大人早些归家。”
外客没应,就听见一记沉闷响亮的闭门声,将他隔绝在外。
那碰撞仿佛也砸在胸口间,胸脯下跳动的心脏像是霎时被双拳紧紧攥住,牢牢扼制气息,叫人好似岸边脱水窒息的鱼儿,动弹不得。
仲夏的风难得猛烈,忽地,吹落一树残叶。
赵弥客轻轻掸去肩头碎屑,低头看向那圃秋海棠。
枝叶被修剪得坑坑洼洼,极为难看,在黑夜里张牙舞爪,仿佛在嘲弄挑衅这个被关在门外的人。
他哑然失笑。
是这场好梦做得太久。
是他自以为时间还长,还能够一齐清算纷乱。
“待我自破。”
记忆里,那人盯着红烛,目光烁亮,透过昏黄灯火下,同他发誓。
“既然你说时间还长,慢一些又何妨。”
那人总爱在信的末尾画上一些戏谑的小表情,仿佛能让这些肃然誓言变得不甚真心,掩盖下不可明说的情谊。
对了,她递来的最后一封书信,上面画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两只小人在桥上走着。
他不小心在桥的中间画了一道墨痕,还为此懊恼许久。
竟是一笔成谶。
不必讨要一个缘由,何必讨要一个缘由。
一切都怪不得她。
是他擅作主张,自以为是,先越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