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七月,暮夏将尽,初秋临至。
齐家府邸虽就扎在长乐街上,但过了几旬,仍未见崔家小女登府。
齐柏本身就急不可耐等她入门,心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更别提近日金陵崔府那边送了几箱上品笔砚过来,以及一封感天泣地的托女信——
“迟幸年纪尚轻,性子也有些倔,就算受了委屈也不爱叨扰别人,我这个做父亲的就只好背着她来请齐兄多加照拂了。”
齐柏紧攥着信,心下更是五味杂陈:故人所托,实属情重啊!这丫头被欺负了,藏着事情不肯说,把他这个叔父当空气一般,浑身愈发难受。
她既不上门,齐柏便每日放归以后沿街去找她买浆水,运气好的时候便能碰着说两句话,如若不巧就只能收到王阿婆的一句“崔姑娘今日忙便不来了”。
就这样等至自家池塘里的粉荷都沉寂了,烈夏欲去清秋将来,那位小娘子的身影迟迟未到。
数不清在正堂里转了多少圈的齐柏终于按耐不住,脚一跺地,又起身去了摊子上。
“迟幸,你为何迟迟不来啊?”他站在摊前,眼神语气皆颇为幽怨。
正忙活的崔迟幸顿了顿手上的动作,赧笑回:“这不是临近科考了吗,礼部事多,这才迟迟未登府门,还望叔父见谅。”
在旁帮忙的余眷京也跳出来帮腔:“齐大人,我们迟幸真是辛苦得很啊!你看看你看看,脸都小了一圈!”
盯着崔迟幸这日渐消瘦的鹅蛋小脸,齐柏又是心疼又是嗔怪地怨道:“礼部既忙,你又何必在这摊子上做工?”
“王大哥尚未科考,谁来帮扶阿婆呢。”崔迟幸笑吟吟地回,露出一副歉疚的表情,“侍郎派给我的活多,礼部那边我又得顾着不是?”
侍郎?
闻言,齐柏面上立马浮了层怒气:“是不是那个金阐?”
就知道这姓金的不是什么好货!
他原先就曾三次上书弹劾此人玩忽守职不成,如今猜想是他欺负弟兄幼女,更是怒不可遏。
他撸起了衣袖,准备拔腿冲上金府去,没成想余眷京摇了摇头:“那可不是,是刘侍郎。”
“刘长松?”齐柏顿住脚步,不解地问,“他怎会压榨迟幸呢?”
毕竟刘长松在他这儿算得上是个老好人,办事妥帖,从不施压下属,也没和哪位同僚红过脸。
“此次圣上钦点由刘侍郎主办此次科考,他手底下的人自然活更多些。”余眷京叹了口气,“能者多劳啊!”
崔迟幸嗔了她一眼,对着齐柏说:“齐叔父,阿幸已知晓您的美意,明日我便不来长乐街了,得专心呆在礼部厘务,等忙完这阵子一定登门道谢。”
“您这两旬买了那么多饮子,可真是帮了我不少。”
齐柏皱紧了眉,正欲开口,却被一道急促呼叫打破。
“阿幸!伯父买的还不够多么?你就不来看看伯父?”
不知何时,章迁已大步赶来摊前,手肘一推挤开齐柏:“伯父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说着说着,一张苍老的脸泫然若泣。
齐柏白了一眼,不甘示弱地挤了回来:“章疯子你扯什么呢!谁拦着你成亲了!没人要就没人要,还说得这么好听装个忧郁劲儿!”
“臭不要脸,谁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
看着两个人推推搡搡,互相叫骂,崔迟幸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和余眷京将两人拉开:“好了好了!”
“明日,就明日,两家都去!”
“当真!?”二人松下扯着对方胡子的手,齐刷刷回头望着她。
“当真。”崔迟幸诺诺点头,“伯父,你不是说喜欢这些字画吗?阿幸明日送你。”
齐柏连忙出声:“无妨,叔父不要你的礼,先来我府上好了。”
“我也不要,先来我府上!”
眼瞧着两人又要动手,崔迟幸大喝一声:“打住!我先去近的,再去远一些的。”
齐柏闻言,得意大笑:“你输了吧哈哈哈哈哈!”
章迁冷笑:“还不是你的宅子地段最便宜才离得近些,装什么装。”
“秋末考核走着瞧!”
他不欢离去,齐柏冲着他的背影略略一番,喜上眉梢,兴冲冲地对着崔迟幸说:“伯父等着哈,可千万别翻悔!”而后左晃右摆扬长而去。
待二人身影远去,余眷京忍不住发问:“你不是向侍郎告假了许久吗,干嘛让我扯谎?”
崔迟幸扯了扯她的脸蛋,笑回:“我准备当个长乐街上的‘饮子西施’可好?”
“筛出两个为我出手相争的人。”
——却又不仅仅是为我。
翌日,巳时。
有人叩响了齐府府门,落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管家忙去打开门,只见一位温婉姝丽的小娘子正站在门外,柔柔一笑道:“我是崔家迟幸,今日应齐叔父邀上府,凡请您通报。”
这还须通报什么?这不就是自家老爷日思夜想盼来的人吗!
管家连忙打开门,俯首弯腰将她迎了进去,正欲去书房去请主子,刚好碰见有人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浅青色锦袍,头簪镂银绿宝石玉冠,晨阳照耀下一头墨发光亮,眉眼亦是精致疏朗,端的气质是清贵无匹。
“少爷。”
崔迟幸福身行礼:“见过齐公子。”
翩翩公子瞧着身前素净清雅的姑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忙回礼道:“崔妹妹不必如此见外。”
与先前在正阳街那家酒楼的惊鸿一瞥所差甚远,那晚的女娘披着石榴色的大氅,面若傅粉,娇媚灵动。许久未见,如今她愈发消瘦,拎着个小竹篮,一袭丁香色紫褙子襦裙衬出不同寻常的清隽疏离。
齐琅恍然片刻,直到管家试探性地又叫了句:“少爷?”
他方才回过神来,抬头望着天,没敢注视着眼前的佳人。
崔迟幸微微一笑,主动缓解这尴尬的气氛:“我第一次来,也不敢胡乱地逛,还烦请齐哥哥为我带路。”
闻见“哥哥”二字,齐琅只觉这日上灿阳更灼一分,烧得整个人发热,低头应了句“好”便领着她熟悉府邸。
“这边是小厨房,等下妹妹想吃什么,我吩咐着厨娘去做。”
“那是些藏书房,堆着点家父喜爱的书画,你可去那边寻寻有没有喜欢的。”
……
他兀自介绍着,转头一看,崔迟幸正低头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