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三声锣鼓击响,朱红色的木球随马球杆子滚动。
高大骏马上的绿色身形略显瘦小,握杆手臂在半空中飞扬出干脆利落的弧线,下击力道迅疾凌厉,月牙杆子在她手上竟化若一把宝剑,美人如玉剑如虹,径直破开围堵的人群。
奔星乱下花场里,初月飞来画杖头。自有长鸣须决胜,能驰迅走满先筹。
腰间红绸随风起舞掀起翻飞红浪,她踩紧足镫,快马驰骋,须臾间便将一干人等远远甩在后头,势如破竹,直直击入球门。
“右队,进一筹!”
右方彩旗终得天日,昂首挺胸立于筹架。
围观人群霎时爆发出欢喝声。
“哪家的小娘子!竟这般厉害!”
“好像是位女官呢。”
“诶,就是宫宴那晚为寒门请愿那位!”
......
一旁投壶场上的男人也都被吸引了目光,爬在篱上张望啧叹:“终于有人能治治这位曹家阿桑了吗?”
锦衣青年似不经意扫了一眼绿茵场上那青翠身影,默然收回眼神,两手执矢,抬手一掷。
“两双耳,二壶口,共六筹——”
这边投壶正比得热闹,另一边的草地上马蹄声亦喧嚣。
曹桑咬牙切齿,气笑道:“方才是我小瞧你了,你且等着。”
她说着边用杆夺走朱红木球,拽紧缰绳,左弯右绕甩开围堵。
奈何一人死追不放,片刻间便追平赶超,拦在她的前头,欲夺球再返。两根杆子一时交缠不歇,发出响亮的木头碰撞声。
崔迟幸一扭手腕,将球架起越过拦截的杆子,携着木球再度飞往草地中央,她欲腾冲而去却见左队二人挡在身前,余眷京与谢之苗正拦在曹桑前头分身乏术。
眼瞧着曹桑又欲赶来,她加快骑速奔向左球门,却又被紧追上。
左队三人皆是马球场上的老手,经验丰富,几番来回后便顺利携球远去,由曹桑一击便入右侧球门。
“左队,一筹!”
眼瞧着左队也挂上一旗,还差一球便可知晓胜者。
越来越多的人群往场边扎堆,掀起一阵喧嚣,掌声与号角声绵长不歇。
投壶场上,清脆的箭矢碰壶音落下。
“齐公子,三壶口,一双耳,七筹——”
“赵相公,三双耳,一壶口,五筹——”
齐琅哂笑:“承让。”
赵弥客把玩着最后四只箭矢,回笑道:“别松懈,最后一轮。”
远处锣鼓声定,六人皆已气喘吁吁。
日头愈盛,轻风拂过草根,失去了禁锢的尘土龇牙咧嘴朝场上女娘扑来,连带着温煦阳光都变得毒辣起来。
“崔主事,你们还比吗?”曹桑喘了口气,望着她背后已累趴在马背上的两位队友,嗤笑道,“若你现在认输倒也来得及。”
闻言,崔迟幸挺直背脊,一身绿衣于丽日下若渌波飘曳,近如春草勃勃,远如翠山迤逦。
她眼神明亮,扬眉笑言:“自然是要比的。”
身后余眷京随之挺身,喝道:“看不起谁呢,继续继续!”
......
休整片刻,一声锣鼓又响——
马球飒沓入场,又引得马蹄球杆相争。
远处聚集的人山人海,看客的心也随着球场上滚动的木球忽上忽下,来去不定,屏息敛气翘首望着马背上腾起的女娘。
宋康不知从何地归来,亦被吸住了神思。他踱步走向高台:“那位穿着绿衣腰系红绸的是哪位姑娘?”
宋瑞未收回目光,略一沉吟道:“崔家幼女。”
“金陵崔氏?”
他颔首,便瞧见身侧人的眼里冒出欣赏又异样的光芒。
场上女娘未知,但听场外严渺与徐诺号得最为响亮。
“迟幸!眷京!谢之苗!给我们礼部司争口气啊!”
一旁的贵女惊问:“那三位是前朝女官?”
严渺用力点头:“我们礼部司的女官!好姐姐好妹妹们都帮着打打气可好?”
崔迟幸瞟见场外二人拉着一干人等鼓劲,只觉马蹄也快,心跳也快,气血再度涌进全身。
蹄下青草尘土飞溅,近如灭景追风,马上人紧紧追死前面的妃色身形,回头呼唤:“你们二人只管缠住其余人等,我去追!”
刹那间时局倒转,一人又赶拦在身前,俯腰探身,持杆截住向前滚动的球。
曹桑怒道:“崔主事,你听不进好赖话?”
“我吗?我自高自大,”女子回笑,“谁的话我也不想听。”
眼瞧着另一只球杆顿住,她抓住空隙,掉马回身,将红球又赶至左场。
“迟幸!迟幸!”
场外鼓舞声愈发响亮,令宋瑞都不得不为之侧首,紧紧跟随那浅色身影。
宋康眼瞧着一抹柳绿飞腾,不禁鼓掌:“这位娘子,倒也肖似她的祖父。”
宋瑞闻言,但笑不语。
像,一身风骨皆像,落落大方,偏偏在某些事上又不似崔家的女儿。
红绸逶迤为天地间烫烙下一抹浓重的赤红,她持杖奔向无边无际的远方,另两位被余眷京和谢之苗死死紧追牵制,动弹不得,她携着球畅通无阻,直直奔向球门。
曹桑眼望着前头的身影化成零星一点,只觉胸腔间灌满烈风,撕拉五脏心肺。
这人是疯子吗!竟一点都不晓得累的!
场外,严渺拉着徐诺嘀咕:“我怎觉着迟幸一直兜兜转转绕迂回呢?”
“她在和曹小姐拉扯。”
“?”
“她骑马的速度略输曹小姐,不过多时必定会被追上,击球准度也不够,若是携球也难以一击即中......”
“迟幸应是在见招拆招拦截,拼的是她的耐力。”
......
场上被溜了几圈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
曹桑平日击球速度快准狠毒,从未被拉锯过这般漫长的战局。恍然想起自己在场子上你追我赶互不相让许久,那人仍未带一分喘气,反而好整以暇绕球带跑,总能精准地拦截住她击球的每个弧度。
她故意的!她在故意遛着她!
她自知击球精度远不如她,故而只拦,快马飞扬将她的气力都耗光在场子上!
可悲可愤的是那人的目的快要达成,她已然大失气力,连带着喉间涌现一股血腥味。
忽然,眸色微动,计上心头。
她纵马追赶,不出一刻便已跃近,神不知鬼不觉伸出指尖,弹指一飞流星去。
只见前头马驹背腹遭石子猛击,受惊嘶吼着扬起前蹄,浮动的草根与泥土悬而未落,众人胸腔间的一口气也随马蹄飞扬滞留在半空中。
“迟幸!”
但见女子露出微惊神色,竭力拉紧缰绳维持平衡,右手牢牢握住球杆,眼神仍未离红球。
她奋力一扯缰绳控制马首示意落蹄,又俯身贴在它的额上,拂过鬃毛与额中央纯白的痕迹,似轻轻落下一吻,耳语几句,马匹瞬时复为平静。
电光火石间,疾风速影掠球而去,曹桑嗤笑着又快马向反方向赶去。奈何她身已疲倦,身下矜贵细养的马匹亦然乏力,纵然想化作扶摇直射球门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回望着后头死追不放毫不倦怠的绿影又将追上,她恨不得将手中球杆化作长鞭,狠狠朝马尾抽上一鞭。
快些,再快些......!
眼瞧已近球门,胜券在握,她欣喜若狂,右手更是兴奋至颤抖,对准球门便是扬杆一击。
红球若流星奔月照直冲往球门,连带着场外呼吸滞慢,凝结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