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队要输了。
高台上,水蓝色衣衫的美人合紧双目,不忍直视。好些人也都已闭上了眼,笃定一个落败的答案。
“迟幸,接住!”
一句声嘶力竭的咆哮从球门边泻尽。
谢之苗甩开围拦,驰骋落杆劫住飞驰的红球,拼命向远处击出木球,杖头碰地发出响亮鸣叫。
即将入门的红球霎时换了方向,迎着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又朝着左侧奔去。
回首一望,若箭矢离弦乘风,奔雷不返,横空破尘,红影与赤旗共舞。
绿纱翩翩若惊鸿,红绸飒飒若游龙,携球斩劈漫天碧草,穿贯烈阳昭昭。
马球场上,青年遥望穿梭绿影,旋即收回眼神,定定注视着铜壶,一瞬间箭矢飞驰划过人影。
“赵相公,四支壶口,八筹——胜!”
与此同时——
“右队两筹,胜!”
如雷掌声与欢呼倏然爆发,响彻云霄,欲摧飞鸟没入山林。偌大声响将投壶场上的男儿也引了去,鼓舞欢欣,原场欢喝声则稍为逊色。
“迟幸!眷京!谢之苗!”
“没成想我们大宁的女官也这般厉害!”
......
正中央处,衣衫绿红交映醒目,少女满脸通红汗流不止,坐在马上扬杆欢呼。
乌黑发丝黏在额头上糟乱一团,耳边鹅黄色绢花仍难夺她荣华,眼眸炯炯盛满晴光,酒窝深深,笑容粲然赛过艳阳。
投壶场间,魁首眼望那马上笔直的身影良久。
她非娇花,而为劲风,料青山输她峥嵘。
他垂首默思,勾起嘴角离去。
场上诸位甫才下马,便有许多姑娘冲进场上围着崔迟幸叽叽喳喳。
“姐姐,你这可太厉害了!”
“姐姐,你可别管她们夸你厉害,只有我关心你累不累。”
“崔妹妹在马上可真如巾帼英雄!”
......
崔迟幸步子漂浮,不知是因坐马背上许久还是扑面而来的女儿甜香太过袭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紧拽着缰绳向前,竟觉得手心里的汗较比赛时冒的还多。
“崔娘子,将这马给我吧,我牵回去休养。”有马直赶来,笑里也带了几分钦佩。
闻言,崔迟幸抚摸着骏马的脑袋,亲昵吻上它的额头,又怜爱拂过它被石子击中的红痕,怎料骏马也拿头不住蹭她,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凡请您为它上些药膏,多谢了。”她嘱咐着,自言自语道,“这马倒像是哪位勋贵人家驯养出来的,真是匹好马。”
骏马像是听见有人在夸它好,竟又拿毛茸茸的脑袋用力蹭她的脸。
崔迟幸笑着将缰绳还给马直,同其余二人往皇帐处走。
“参见陛下。”
宋瑞畅快大笑:“崔主事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哈哈哈哈哈,看来阿桑终于等来对手了。”
曹桑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冲至她的面前:“算你厉害,但下次我必定问你讨回来!”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留贵妃赔笑道:“崔娘子莫怪,阿桑脾气是有些娇纵...”
崔迟幸轻笑道了句“无妨”,转首对帝王一拜:“曹小姐马球技艺高超,我尚且不及。微臣能够赢下比赛多亏了二位同僚相助。”
宋瑞连连点头称是,看了眼谢之苗:“这位女官,我瞧着也不错,奔过去拦球那招数可真是振奋人心啊!”
谢之苗的脸“唰”一下变红。
宋瑞又看向余眷京,见她满眼都是崔迟幸的笑脸,乐呵呵调侃:“你们二位还真是形影不离!”
“说吧,该怎么分这彩头?”
其余二人皆先出言:“彩头便给迟幸吧。”
崔迟幸一怔,俯身端拜:“臣确实钟爱那支簪子,但……”
话还未尽便被笑声打断。
“是觉得同僚无奖,你心中过意不去?”宋瑞点破她的心思,“来,跟着内侍去带来的宝箱里,尽管选,尽管挑!”
“微臣叩谢陛下!”
三人面对面嬉笑,谢之苗忽露出一丝愧色:“迟幸,先前...是我不对...”
“无妨,跟着去挑奖赏吧。”女娘眉眼弯弯打住话语,高高兴兴将人推走。
她接过赏赐,再拜三下帝王,迎着众人艳羡的眼神离去。
不经意回首,高台上那位女子的目光似正落在她身上——一道含着羡慕与欣慰,翻涌着复杂心绪的目光。
她收回思绪,默然向营帐走去。
路上擦肩而过的人窃窃私语:“方才投壶场子那儿也一决高下呢,那齐小公子终还是输给了左相。”
“你没发觉那左相是故意的么?双耳都连中几筹,岂非有不入壶口的理?”
“那还真是符合他狂妄的样。”
......
话语尽入耳中,她烦躁地踢着脚下草根,垂首嘀咕:“真是阴魂不散...”
再一抬头,狂妄的,阴魂不散的人正站在不远处。
偏偏还是她回帐的必经之路,躲也躲不开。
她忍下一口气,朝着迎面走来的人端拜:“下官见过左相。”
“崔主事。”他轻声祝贺,“恭喜你。”
崔迟幸勉强回笑:“多谢左相,下官有些疲倦,先回帐歇息了。”她径直掠过,没忍住瞟了眼他的锦袍,咕哝一声:“做必倒怪。”
脑后传来疑问声:“你方才说什么?”
她回首微微一笑:“夸您做文章漂亮,长得也漂亮,是个怪漂亮的人。”
说完拔腿就走,留一人在原地不解。
赵弥客思索着行至礼部帐里,刘长松见他前来,立马抓住他的袖子:“小赵相公,你和迟幸闹掰了?”
赵弥客:“......”
“你们礼部司可还有金陵来的人?”
刘长松不明,转身勾住旁边一人的腰带:“小单大人,我记着你是金陵人吧?”
小单点头,便见平日里那冷峻傲慢的人正眼巴巴望着自己,流露出一丝虚心求教的意味。
他拭汗:“左相寻下官何事?”
“做必倒怪是什么意思?”
“......”
“能说吗?”
“尽管说。”
“就是...做、作的意思。”
赵弥客的脸霎黑,小单见状连忙起身逃走。
刘长松:“这不会是...迟幸...说的吧?”
赵弥客眯了眯眼:“她的意思应该是...夸我今天漂亮得过分,近乎做作。”
男人啊,自我臆测啊。
刘长松见悻悻离去的背影,悠悠叹气,忽地笑出声来。
暮景残光很快没入远处青山,夜阑人静。
起起伏伏的鼾声中,一只深色绿影悄悄潜出营帐,蹑手蹑脚躲开来往巡营的士兵,穿梭于各个圆形营帐之间,噤声以待巡逻队伍脚步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