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三声响——
一抛开球后,叶轩先携球欲冲破防御,却被雍王一队死死拦截。
怎料先前在场上不紧不慢似做戏一场的人冲入人群,腰身一弯,下杆灵活轻巧,力道迅猛强劲,直叫被乱相争夺的球滚至自己马下,刹那间犹如离弦箭矢,俯身携球一击入门。
“右队一筹!”
雍王哼道:“赵相公开始发力了么?”
赵弥客回笑一声,不疾不徐掉马回头,准备下一场球。
第三球开场互相争夺。
不知错觉与否,此局总令宋康觉得有一丝异样,某人仿佛正旁观他们争抢,杆子在中间晃荡却未使出多少气力。
待他赶向球门不远处击球,眼望着那人紧追过来,又似控制着马速,恰到好处地保持住一定距离,待他击入后方才跟上。让场外人看似用了全力追拦,实则根本没追逐的心力。
昨日马球场上的赢家只一眼就看出来,无奈对秦均道:“他又故意溜人。”
秦均淡淡道:“省点力气未尝不可。”
崔迟幸不解地看向身侧。
若是平日里,秦均一定比她还先出声大骂,此刻却见他面色格外凝重,心下一阵犯疑,转首注视着马上的人。
烈日金光透过阴沉墨色,滤汲成片沉重晦冥,远山鸟群似被积云遏制,振翅低飞徘徊。
残冷日光与视线交叠处,是一张蜡白的脸,偏偏艳红唇色为淡漠笑意染上几分色彩。
幽邃双瞳似不经意遥望她一眼,一瞬便重新看向场上木球。
崔迟幸握了握拳,紧紧追寻着那个背脊弯曲的身影。
宋康策马回身,睇了一眼他的背:“确定比下去吗,赵相公?”
但见他眸色深沉,一字铿锵道:“比。”
紧接着便是第四场开球。
先前两队都已你追我赶各自竖起两枚筹旗,现下这场则更引人注目,连宋瑞都探头出帐。
他望向那马背上铮铮昂扬的,面色凄白的人,旋即打断号令。
“且慢,朕来同皇兄比一场吧。”
一缕喜色微不可察掠过眼底,宋康轻笑:“此剧烈之戏恐伤及陛下龙体。”
宋瑞撇开内侍阻拦,吩咐将马具取来,回言道:“坐在正心阁批奏折批久了,如今也该趁机会松动松动筋骨。”他说着,定定看向赵弥客:“赵卿,换朕来吧。”
赵弥客没松开缰绳,冷声道:“臣尚未尽兴,还望圣上恕罪,饶臣比试完这一场。”
“赵弥客。”宋瑞皱眉怒喝,“你这是在抗旨不尊吗?”
少年帝王难得露出强悍的一面,令在场众人皆惊恐躬身。
背上彻骨剧痛阵阵袭来,额上大片汗水一颗一颗砸落在地,赵弥客艰难回视着那份饱含忿怒与忧惧的眼神。
他终拗不过,被人搀扶下马。
天地俱静,身影交叠间,一句低语贯入左耳:“赵兄,我信你的马......”
“也信你。”
他瞳孔急颤,捏紧手中月牙球杆,胸腔间猛地涌入一股疼痛,无力回应。
宝驹上一抹玉白消逝,取而代之为明黄熠熠。
众人皆抬首眼望着帝王上阵,屏息敛声,静待开球。
宋康笑道:“陛下英武非凡,倒让臣不知该怎么打这一场才好。”
“自然要同儿时一般。”宋瑞回笑,坦然迎上鹰目,“你争我抢......”
“互不相让。”
一连串的笑声混着锣鼓喧嚣打响第四局的开场。
银镫金鞍耀日辉,场里尘飞马飞去,空中球势杖前飞。
六人于马场上绕球相争,马蹄攒动间悍摇黄土飞泥,球杖合离搅扰鸣声不歇,马背之上侧身转臂腰影过,神珠疾驰如霹雳一道掠过翻飞绿草。
其余四人自知双雄相争,不便插手,收敛控制着下手轻重,互相牵制。最后仅余玄黄重叠交映,难舍难分。
被责令下场的人眼神仍未离绿田,紧紧凝视着马匹动向,面容紧绷。
崔迟幸看了眼他,又望向球场上争夺的身影,出声问道:“圣上的技艺,同他很像。”
秦均了然:“是他教的。”
翻身上马,俯身下腰,策马加速,迂回往返......
一招一式,都是他教的。
“赵家哥哥,你能教教我吗。”
“先踩紧足镫,拽紧缰绳。”
“殿下不可心急,先稳住身下马匹......”
回忆里片片话语随着突如其来的狂风呼啸灌入脑海,场下人如此,场上人亦然。
宋瑞俯腰,胯.下是熟悉的骏马,手杖间挥舞的尽是铭记于心的招式。
是他从少时,跟随一人练习千遍的招式。
“手抬高些,身子俯下来。”
“握稳了。”
那张脸褪去少年稚气,收敛眉眼,如今仍站在丹墀台前对他俯首道:“臣当掬心献为陛下。”
宋康忽地出声:“陛下,你可真是养了一条好狗。”
好狗?
非也,他是一把最锋利的金错刀。
是与他尚无血肉之亲,却又与他紧紧携手相伴的兄长。
“殿下,这招不叫做趁人之危,是为出其不意。”
淡笑容颜蓦然浮现,宋瑞趁其不备,一个俯身蛮力将球捞走,风驰电掣间,纵马携球冲向远方球网。
崔迟幸凝视着突转的战局,心下轰然抖动不止。
马蹄纵跃,飒沓流星,一起一落间携着背上的帝王奔去网边。
不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