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脚步大乱,鬃毛竖立,双眼猩红,竟发了疯一般嘶吼,欲将人狠狠甩下马背.......
比喉间急吼冲出更快的是赵弥客的身影。
他急遽一跃纵身跨马,尚未踩紧足镫便已冲向失控的马匹,蹑影追风奔驰而去。
场面登时大乱,众人哪见过此等躁乱场面,纷纷跺脚打圈惊慌无措,哭闹声一片。
“救驾!来人去救驾啊!”
“若今日圣上负伤,在场各位都得跟着掉脑袋!”
......
姜云雁冲女眷一列大喝道:“休要胡言!”她提起裙摆翻身上马,朝着远处跳动的黄点奔去。
一时间场上二人与天子贴身禁卫皆向乱马狂飙,玉白色的身影遥遥在前。
崔迟幸敛息,体内爆鸣“嗡”的一声,全身气血霎时涌进头脑。
环视左右,唯余一个秋香色身影混在散乱人群中飞速穿梭,径直撞入眼帘。
她猛地回过神来,不经思索拔腿冲向鬼鬼祟祟的人影,厉声喝问:“抓住他!抓住前面那个马直!”
两只人影互相追逐冲撞,闯散七零八碎的人群,喉咙被粗糙地狂风刮破翻涌阵阵血腥,她双腿疲软却仍未停足,发狂一般向前奔跑。
眼瞧着那人七拐八绕将要逃远,射箭场上的少年缓缓举弓,单眼瞄准射出穿云一箭。
一击即中左腿,那人欲要忍痛拔箭再奔,脖颈处便被一块重石击中,瞬间跌倒在地。
岑寓迈腿翻篱,径直擒住手臂将人牢牢锁在身下。
崔迟幸大步赶来,见后脖处血流汩汩但未伤及后脑,松下一口气:“留活口。”又忙对岑寓拱手:“多谢岑指挥使。”
“不必多礼,你是阿诺的朋友,我理应帮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冲向马场救急。
场上,发狂骏马上人影东倒西歪,从西侧跑往东侧,南侧闯向北侧,方向大乱,只得十几人一齐围堵拦截。
宋瑞竭力拉住缰绳维持平衡,怎奈马匹癫狂不休摇头晃脑奔跑跳跃猛冲猛刹,将人如置波涛汹涌的浪潮上下一瞬便会被狂澜吞没。
眼见着马匹不受控制直直冲向东篱,他竭力扯住掉头的缰绳,马蹄却急促驰骋不受调遣。
徒劳无功。
他阖上双眼静待疼痛袭来。
骤然间,一只温热有力的臂膀将他圈进怀里,鼻息间闯入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清梅浅香。
他睁眼,迷迷糊糊见那失心疯的马匹撞上篱笆,跌倒在地,被几位赶去的武官牢牢压制。
一阵失重感上身,脱离马背后身子悬浮下坠,本应有的恐慌与惊悚被稳当的臂膀紧紧托住,最终胸腔一震跌落在地,全身却未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
再侧首一看。
环抱住自己的人陨落最底蜷缩成团,满面通红狰狞,额头脖颈青筋暴起,手指因痛楚难捱陷入黑泥中。
“赵兄!”
宋瑞起身,双手颤抖着拢住他的肩,急促呼道:“赵兄!”
人群密密匝匝扎堆而去,簇簇奔向那停下的一对身形。
“轰——”
闷雷滚滚,重云蓄积的疾风暴雨瓢泼直下,将草色翠绿掩埋,浓墨挥洒天地间,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色,那人玉白色的身影被大雨吞没。
崔迟幸怔立在原地。
浑身似于熊熊大火处烧为灰烬,跌进幽深无光的深洞,灰烬一片片落入洞底凌乱飞散,化成铐链困滞住脚步。
“天地在上,从无所悔。”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无论如何,你都只需做你自己。”
“崔迟幸,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
片片灰烬散过,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音容飘入脑海。
灯火下他倦怠的笑颜,倒映着她与烟花的乌瞳,立于木香花下的声声轻笑......
隔着人山人海,千伞万伞,天地恍惚为支离破碎的残影,她奋力奔向那个陨落在地的人。
雨水流进双眼中模糊了视线,她未用手拭去,恨不得将全部气力都用于足下。
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需横跨无尽年华,又像是近在咫尺的,只过了一瞬间,她掠过雨丝与浮尘行至他的身旁。
惨白的唇,凄冷的面,锁紧的眉头,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跌碎了傲骨的人。
朝生暮死,艳色的虞美人花开花败。
她双眼涣散,看着众人从她身侧将他担走。
不能够俯身,不能露出半分焦急与哀伤,只能独自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溅打,双眼酸痛无比。
不该,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该是这样下场的。
他应该是迎着所有人又羡又恨的眼神,风光无比,叫众人为之侧目。
而不应该像一头困兽被大雨吞没,沦为众人取笑怜悯的话柄。
不该如此。
她忽然后悔来这地方,后悔答应来看他的马球赛。
万籁俱寂,鸟雀偃息。
伞花散尽,偌大草场仅余一只伶仃身影。
“崔主事,你为谁而来?”
宋康踱步而来,从身后靠近她,眼底晦暗翻涌。
她抬首注视着他,声如硠硠:“身为人臣,当为吾君。”
“你说的,是哪位君?”
“微臣心中——”她转首,直视他的眸光犹如烈火,瞬即点燃墨云飞雨。
“仅认此一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