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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1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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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夜阑,风潇雨晦,静谧的夜里忽传来忿怒强硬的人声。

“这是我手底下的医官,要去给赵相公上药。我说放他进去你们听不明白吗?”

“可是...秦医正...”

“我同陛下一齐长大,与赵相公相识数载,你们凭何拦住我!”

帐里灯烛打在阖紧的眼皮上,是一抹模糊的深红,明黄烛火摇曳烧尽暖意,榻上侧躺的人蜷缩一团,只觉如置冰窖,浑身是刺骨的冷。

混沌神智叫他无力也无心思去分辨帐外是何人喧闹。

“呼啦——”一声,是帘帐掀动的声音。

帐外风丝一缕溜进,霎时将烛火尽数吹灭。

暗红骤然转为无边无际的黑。

榻上人微微眯起双眼。

一只乌黑身影正慢慢移向榻边,脚步声消匿于滂沱大雨,近乎是飘着前来靠近他。

宛若黑无常降临人间,前来清算一切是非冤孽。

思及此,他又安然阖上双眼,静待鬼神宣判。

小窗外风声飒飒雨声哗哗,帐内寂静至吊诡,浮现出一丝不真实。

鬼魂飘至榻前,带来的却是一股融融热气,将他身上的寒冷与痛楚一齐丢尽漆黑的夜。

他闭上眼,只觉那股温热越靠越近,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点燃。

“赵弥客。”

轻飘飘的话语灌入耳中,与之而来的,是一双柔软的手搭在他的脸上。

他清晰感受着冰冷的指尖缓缓划过脸颊的炽热。

他方才回神,她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

来看他的人。

眉骨,眼皮,睫翼,鼻梁,嘴唇,泛寒指尖徐徐掠过,点燃每个被抚摸过的部位,火烧得旺盛,连带着胸腔间呼吸都停滞一瞬。

最后停留的地方,是他的背脊。

他碎掉的背脊。

轻轻地,迟迟地,落在他每一块骨头上,从指尖换作指腹,一寸寸划过他的脊梁,再最后是整只温软的掌心贴在皮肉上,再无多余的动作。

良久,是滚烫的泪溅打在他的脸上,犹如帐外滂沱大雨。

一滴一颗,大片大片滑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浑身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灼热的雨水融化湮没。

“赵弥客。”

那人靠在榻边,将他粗粝的掌放进手心,细细抚摸。

最后是分外湿软的脸颊贴在他的掌心上,双手紧攥住他的手腕不放。

他触摸到了她的泪,泪滑过指腹,心尖猛然收紧,刺入背脊的疼痛顷刻化为脏腑间浓烈的酸楚。

秦均的话浮现在脑海:“每一根手指皆会通过经络连接脏腑与心脏。”

他忽地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骗子,骗子。”

他闻见她怨愤的语气,难以辨出半分真心责怪的含义。

“赵弥客,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很痛,对不对……”

“你不是说我们是盟友吗,你不是让我相信你吗,你不是让我事事皆告知你吗,你为何瞒着我?”

她握紧他的手,泪流不绝,控诉话语亦然不绝。

“我好像个局外人被你排斥在外……秦均和我说了,他...他和我说,你的背是被硬生生打断碾碎的......”

沙哑哽咽的嗓音混着帐外不歇大雨,一抽一息。

“你是不是很痛,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她又将一只手抚上他的背脊,轻柔至极,温热的指腹摩挲,像是春风助长烈火,轻轻一吹便烧得绵延炽热。

“赵府的人对你不好,一点也不好......我对你好,我想对你好,就像你对我一样......我好怕你醒不来,我好害怕...你照顾我的时候也会害怕吗?”

滚烫的泪水大片大片洇湿了他的脸颊,他已分不清是她的眼泪,还是他的泪痕。

别怕,别怕。

他有多想张开口道出一句别怕,叫她收起哭泣,可喉间哽咽令他无能为力。

“赵承泽就是个混蛋,混蛋.......他不能这样对你,他凭什么这样对你......”

“他不能这样对你,不能打断你的背脊,不能斩碎你的愿望......不能......”

她言语笨拙吞吞吐吐,哽咽着握牢他的手掌,紧紧贴在脸颊上,湿漉漉的一片里掩藏着白日里最难以启口的话语。

“我知道你一心向圣上举荐我,知道你一直在身后偷偷护送我,知道苍翠斋那份月团是你亲自去排的队,我知道马大哥请我吃的糯米果子是你买的,我知道那束花是你请清钗赠予我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知道我病倒的一个月里是你一直在身侧,我知道我发了梦魇把你咬的好惨……我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

“赵家不对你好,我对你好,你不要死好不好,不要死......”

哭到最后,嘴边笨拙的话语变为一遍遍唤着他的姓名:“赵弥客,赵弥客......赵安澜。”

抽噎细声交萦帐外不绝暴雨,她的声音却未被压过,清朗明晰地滚落进幽深的夜,荡开心扉间一池涟漪。

良久,脸上指尖忽地一动,微微擦过脸颊泪痕。

崔迟幸连忙放下他的手,俯下身去,又惧又忧地问道:“你...你醒了吗?”随后细声嗫嚅:“秦均不是同我说你...你喝了药要昏迷很久吗...”

赵弥客缓缓抬眼,微光透过帐内小窗,一双通红双眸浮现于漆黑里分外澄明。

他迟慢点头,无力回应,便见她的泪眼愈加汹涌。

“你口渴吗?”

没等他应下来,她连忙起身去桌旁倒上一杯水,又点燃一盏微弱灯烛,移回至床榻前。

被泪水浸润的嗓音又哑又软,她轻声问:“能起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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