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夜阑,风潇雨晦,静谧的夜里忽传来忿怒强硬的人声。
“这是我手底下的医官,要去给赵相公上药。我说放他进去你们听不明白吗?”
“可是...秦医正...”
“我同陛下一齐长大,与赵相公相识数载,你们凭何拦住我!”
帐里灯烛打在阖紧的眼皮上,是一抹模糊的深红,明黄烛火摇曳烧尽暖意,榻上侧躺的人蜷缩一团,只觉如置冰窖,浑身是刺骨的冷。
混沌神智叫他无力也无心思去分辨帐外是何人喧闹。
“呼啦——”一声,是帘帐掀动的声音。
帐外风丝一缕溜进,霎时将烛火尽数吹灭。
暗红骤然转为无边无际的黑。
榻上人微微眯起双眼。
一只乌黑身影正慢慢移向榻边,脚步声消匿于滂沱大雨,近乎是飘着前来靠近他。
宛若黑无常降临人间,前来清算一切是非冤孽。
思及此,他又安然阖上双眼,静待鬼神宣判。
小窗外风声飒飒雨声哗哗,帐内寂静至吊诡,浮现出一丝不真实。
鬼魂飘至榻前,带来的却是一股融融热气,将他身上的寒冷与痛楚一齐丢尽漆黑的夜。
他闭上眼,只觉那股温热越靠越近,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点燃。
“赵弥客。”
轻飘飘的话语灌入耳中,与之而来的,是一双柔软的手搭在他的脸上。
他清晰感受着冰冷的指尖缓缓划过脸颊的炽热。
他方才回神,她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
来看他的人。
眉骨,眼皮,睫翼,鼻梁,嘴唇,泛寒指尖徐徐掠过,点燃每个被抚摸过的部位,火烧得旺盛,连带着胸腔间呼吸都停滞一瞬。
最后停留的地方,是他的背脊。
他碎掉的背脊。
轻轻地,迟迟地,落在他每一块骨头上,从指尖换作指腹,一寸寸划过他的脊梁,再最后是整只温软的掌心贴在皮肉上,再无多余的动作。
良久,是滚烫的泪溅打在他的脸上,犹如帐外滂沱大雨。
一滴一颗,大片大片滑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浑身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灼热的雨水融化湮没。
“赵弥客。”
那人靠在榻边,将他粗粝的掌放进手心,细细抚摸。
最后是分外湿软的脸颊贴在他的掌心上,双手紧攥住他的手腕不放。
他触摸到了她的泪,泪滑过指腹,心尖猛然收紧,刺入背脊的疼痛顷刻化为脏腑间浓烈的酸楚。
秦均的话浮现在脑海:“每一根手指皆会通过经络连接脏腑与心脏。”
他忽地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骗子,骗子。”
他闻见她怨愤的语气,难以辨出半分真心责怪的含义。
“赵弥客,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很痛,对不对……”
“你不是说我们是盟友吗,你不是让我相信你吗,你不是让我事事皆告知你吗,你为何瞒着我?”
她握紧他的手,泪流不绝,控诉话语亦然不绝。
“我好像个局外人被你排斥在外……秦均和我说了,他...他和我说,你的背是被硬生生打断碾碎的......”
沙哑哽咽的嗓音混着帐外不歇大雨,一抽一息。
“你是不是很痛,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她又将一只手抚上他的背脊,轻柔至极,温热的指腹摩挲,像是春风助长烈火,轻轻一吹便烧得绵延炽热。
“赵府的人对你不好,一点也不好......我对你好,我想对你好,就像你对我一样......我好怕你醒不来,我好害怕...你照顾我的时候也会害怕吗?”
滚烫的泪水大片大片洇湿了他的脸颊,他已分不清是她的眼泪,还是他的泪痕。
别怕,别怕。
他有多想张开口道出一句别怕,叫她收起哭泣,可喉间哽咽令他无能为力。
“赵承泽就是个混蛋,混蛋.......他不能这样对你,他凭什么这样对你......”
“他不能这样对你,不能打断你的背脊,不能斩碎你的愿望......不能......”
她言语笨拙吞吞吐吐,哽咽着握牢他的手掌,紧紧贴在脸颊上,湿漉漉的一片里掩藏着白日里最难以启口的话语。
“我知道你一心向圣上举荐我,知道你一直在身后偷偷护送我,知道苍翠斋那份月团是你亲自去排的队,我知道马大哥请我吃的糯米果子是你买的,我知道那束花是你请清钗赠予我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知道我病倒的一个月里是你一直在身侧,我知道我发了梦魇把你咬的好惨……我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
“赵家不对你好,我对你好,你不要死好不好,不要死......”
哭到最后,嘴边笨拙的话语变为一遍遍唤着他的姓名:“赵弥客,赵弥客......赵安澜。”
抽噎细声交萦帐外不绝暴雨,她的声音却未被压过,清朗明晰地滚落进幽深的夜,荡开心扉间一池涟漪。
良久,脸上指尖忽地一动,微微擦过脸颊泪痕。
崔迟幸连忙放下他的手,俯下身去,又惧又忧地问道:“你...你醒了吗?”随后细声嗫嚅:“秦均不是同我说你...你喝了药要昏迷很久吗...”
赵弥客缓缓抬眼,微光透过帐内小窗,一双通红双眸浮现于漆黑里分外澄明。
他迟慢点头,无力回应,便见她的泪眼愈加汹涌。
“你口渴吗?”
没等他应下来,她连忙起身去桌旁倒上一杯水,又点燃一盏微弱灯烛,移回至床榻前。
被泪水浸润的嗓音又哑又软,她轻声问:“能起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