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罢后蹙紧的眉写满了哀戚,像是将榻上的人当作了一扇将熄殆尽的火苗,下一瞬便会灰飞烟灭。
搀扶下缓缓起身,他半靠在她的肩上。
崔迟幸握着盏,谨慎控制好喂至唇边的力度。
小口啜尽,赵弥客反手支在榻上,强撑起嘴角:“你在担心我吗?”
但见她起身,脸与眼尾俱为绯红一色。
“没有。”
斩钉截铁的话语却未如往常那般决绝。
失去支点后,背脊传来阵阵痛楚,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比疼痛消逝更快的是她纤弱瘦小的肩头又靠了过来。
女娘正看着他,乌黑瞳仁水光潋滟,道满说不尽的惧怕。
“你会死吗?”她犹豫启口,鼻音浓重,“秦均和我说,你差一点就要死了...”
他听出她话里的颤音,心下无奈。
秦均究竟骗了她几个谎......
转念间,他眸色一动,回言:“嗯,也许会死吧。”
“当真?”她眼眶里打转的泪似乎下一瞬就要冲出来。
赵弥客瞧着她眼底的晶莹欲再划过绯红眼睑,忍不住伸出一指关节,轻轻擦拭她半干的泪痕。
她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满面惊惧地等待一个答案。
“你一向聪明,怎在这件事上如此糊涂。”一股酸涩蔓延心头,他忽觉得罪恶,否认道:“他骗你的,不会死。”
闻言,崔迟幸连忙擦干眼泪,知晓他又在骗人,忿忿撇开他手上动作。
“可是很痛,小崔大人。”他微一蹙眉,语气沉沉。
她转首凝视着他的容颜,眼尾张扬上挑,双眸湿润显得楚楚可怜,一眼看破他眼底的笑意。
“你……你装可怜!”
“我没说谎,真的很痛。”
她眉心骤然锁紧的模样落在瞳中,叫人也跟着皱眉。
“哪里痛?我能给你揉揉吗?”
他看着她软下眉眼的面庞,轻声说:“不用。”转而问道:“秦均同你说什么了?”
一丝怯惧迅速从问声里划过。
崔迟幸定定看向他:“我更想听你亲口向我坦白......”说完又垂下眼睫遮挡住眸色。
“但是,我也不想听见你很伤心地说出来...所以,我不想问不想说,你也无须再提。”
赵弥客一怔。
窗外一声闷雷轰然直下,将内心某块地方劈碎至坍塌,泛起细细密密的酸疼,倏然抽空全身气力。
他不禁侧脸藏进一片幽暗,试探着靠近她,将头小心翼翼埋入她的肩窝里,仔细感受着肩骨的坚硬。
栾花清冽香气扑面而来,缕缕钻入胸腔间,似能洗净被愁苦席卷的血液。
紧靠着的柔软身体并未将他一把推开,纤细发丝不时扫过耳垂,颗颗珠泪垂撒浸漉在耳边,一阵酥麻湿润的痒意钻入心尖。
他不语,任由一双细手紧拢着他的身子,清晰闻见二人间交错纷乱的鼻息,体味脊背上遍遍抚过的温热。
良久,肩颈间传来抖动。
是他在笑,笑得很轻。薄薄的呼吸喷在肩头,一片濡湿,令人浑身发烫。
崔迟幸恼怒:“你笑什么?”
她耳根灼灼,热气径直扑向靠在肩头上的人。
他起身凝视着她湿润的面颊。
葳蕤灯火镀上她的眉眼,揉碎至幻影,飘渺不清。
可一道道为他而流的泪,在昏黄烛火下如此清晰。
他笑着问:“你为何不推开我?”
一向理直气壮满是笑谑的语气却于此藏了份小心翼翼的,近乎为讨好的试问。
她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痛吗?”
“我现在不痛了呢?”
崔迟幸一怔,看向他故作轻松的模样,轻声反问:“那你不需要我了,对吗?”
赵弥客:“......”
她好像总能不经意间使出他无法接话的招数,过后还用一副无辜的表情懵懂注视着他。
“我需要。”
他呼吸一滞,定定看向她。
这两个字眼太过陌生,从唇齿间缓慢流出都带着涩口的意味。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又重复一遍:“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崔昭昭。”
他眼看着她的眼眶再度通红。
她恨恨道:“骗子。”
他微微颔首:“我是骗子,但上一句是真话。”
她咬咬牙:“你不是说后悔吗?”
他用指节拭去她的泪:“是我不好。”
她怨愤道:“可我不需要你。”
他盯着她倔强的面容,清晰闻见自己的话语:“是我更需要你。”
“崔迟幸,自始至终,是我更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