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盛京城,天翻地覆。
被碾碎一身硬骨的人变成伶仃鬼魂立于玉墀台前,受托孤寄命,成为一把清君侧的金错刀,再也没能够走出四方城墙。
年幼的帝王看着他的脸庞,不知所措道:“赵家哥哥,父皇与赵相公说,我能依靠你。”
那些不甘不愿或许渐渐融尽于幼主惶恐的目光中,他恍然发觉自己根本无法抛下那个尚未长大的弟弟一走了之。
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命运留给他的,仿佛是一场困住身心的死局。
他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的道理,弯下腰耐心解释:“陛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从今往后,你为君主,我为人臣,万不可再唤我阿兄。”
幼主仍不解问道,语气真挚:“好,那我再问你最后一句——”
“赵兄,我能信你吗?”
他清算帝王身侧干政宦官,回言:“陛下可以信我。”
宋瑞点点头。
他算计杀尽一干握权外戚,回言:“陛下可以信我。”
宋瑞点点头。
......
某日他喋血成嗜,手上甚至沾满了帝王心腹朝臣的鲜血。
褪去孩童稚气的帝王站在他面前,微微摇头:“赵卿,我还能信你吗?”
他淡淡道:“陛下年岁渐长,可以选择不再信我。”
直至今日,青年上马,一字一句对他说:“赵兄,我信你的马,也信你。”
怎料得骏马辜负。
幸而天公终佑他一回,幸好他尚能够托住帝王的信任。
他托住了整个赵家,托住了整个宋氏江山,唯独没能托起漠北一位老将的信任。
以及自己一背完好的脊骨。
“崔迟幸,我再也出不了盛京城了,我一个人……”
肩窝里满是他急促的呼吸,她收紧怀抱,眼泪滚落一遍又一遍。
湿润气息纷乱交叠,将二人氤氲为一片湿漉漉的潮雾,包裹,融化,纠缠,绵久不休。
“我陪你,我陪着你,无论如何我都陪着你……我们谁都不要反悔,赵弥客。”
“若有一天,我死了,被抬出城去……”
她急怒道:“你别乱说!”
他撑起头来注视着她,她这才发现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不是被烛火照映出的一抹红。
“若真有那一刻,你别哭就是了。”他敛眉轻笑,“不然会耽误你厘务。”
崔迟幸被这人气得没法,狠狠道:“你少自作多情!我没上赵府的日子打完了户部堆的七本账本。”
“你要是死了,好啊,那我就去夺走你的相位,我把送给你的萧管送给你的那把剑统统要回来!我也不给你烧纸,看谁送钱去地府养你,我要叫你在地下穷困潦倒,叫你孤孤单单没人陪,叫你日日夜夜以泪洗面心里后悔!”
她怒火攻心说了一堆,软绵绵的口吻故作狠劲,却让他的眼眶愈加酸涩。
她蹙紧的眉头,圆溜溜的眼睛,喋喋不休定要比他说出更狠心的话的嘴,好像比死亡更让他感觉害怕。
可为何自己日日夜夜都想见到这让他害怕的一切,他不明白。
他苦笑,心觉脱口而出的问题有些蠢笨:“我若死了,你心里可会记得我?”
她连连摇头:“往后我还要议亲,我要嫁与的郎君不能够阻挡我的官路,心里不能够有第二个人。而我亦须如此,从始至终一心不容二男,只能留与我未来的夫君。”
“那你如今......”他注视着她,顿声许久方回:
“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话音落下,帐内无语。
寥寥空寂长雨夜,烛火在旁烧得正旺,绵烟不息,她眼中明黄却不住颤巍,仿佛下一瞬就将枯尽。
她闻言下意识起身,眼看一双狭长凤眸紧紧凝视着自己。
瞳孔幽邃如夜,脸色冷白如纸,眉眼绯红如火,三色是极致的分明,勾勒出一张将欲破碎的面庞。
竟似个身处沙漠的人,满含希冀地乞求清泉一泓。
良久,是一个背影仓皇逃走。
掀开帐帘的那一瞬间,风丝偷渡,将最后一盏烛火吹灭,明亮如昼的温暖地又坠入无边无际的冷夜。
他阖眼,无力躺在榻上,回想起她惊慌躲闪的眼睛与抖动的面容,回想起她方才说要叫他下了地必感到后悔。
什么后不后悔,他如今就后悔得很。
静静躺在榻上,心跳如雷仍未被抚平,栾花清香徒留为一帐苦涩气味。
阖上眼,满是她的坚定神情:“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在往昔月下夜,在先时烛火旁。
他睁开眼,飘忽不定的神思蓦然变得清晰。
他确定,一直是他更需要她。
无关痛楚令人脆弱,无关夜晚令人智昏,是他的心里传来呼唤。
“是我更需要你,崔迟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