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好意思问出这句话!
“你说呢?自然是...男女情分...关乎姻缘的事。”
崔迟幸若有所思点点头:“哦,我明白了。”
“曹小姐是对左相有非分之想咯?”
此话落下令空气凝固片刻,又被尖锐的叫声划破。
“你说什么呢!”曹桑气急败坏。
“那曹小姐方才为何用此等口气对我说话?”崔迟幸扑闪眼睛,无辜状地问她,“如若不给我一个理由,我便只好这般帮你解释了。”
曹桑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就是喜欢他怎样!既然知晓便不好再夺人之好吧!”
崔迟幸莫名:“我何时说过要喜欢他了?”
“但若是你再这般无礼……我会连着马球赛的帐一齐算。”她凑近耳语,“且不介意再夺了你这个好。”
曹桑脑袋顿时炸开,转首看见一张满是讥诮笑谑的脸庞,心下更是怒火中烧,浑身发颤。
瞧着她这副又羞又气的样子,崔迟幸轻笑径自离去,留人在原地捏紧拳头,气得双眼通红。
得让自己尽兴、谁的话也不想听、不介意夺人之好......
这人分明就是个疯子!
“疯子一群,哪哪儿都不顺。”崔迟幸烦躁地踢着脚下的草根。
秦均是个疯子,曹桑是个疯子,还有个姓赵的更是疯子中的癫子......
马球场上的欢呼太过喧闹,她置若罔闻,专心着脚下被屠戮干净的杂草。
另一只乌金靴子突地闯入垂下的眼帘,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笑得真难听。
她抬头,一双眼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
昨日风雨如磐压倒满山烟云,他站在身侧,一字一句道:“崔主事,你为谁而来?”
如今日和风暖照彻碧空净明,他站在身侧,满腔笑谑问:“崔主事,是金陵崔家的女儿么?”
崔迟幸收起动作,规矩定立:“微臣自然是崔家子孙。”
“可我瞧着,崔主事同崔家的长辈,似乎不太一样。”
“殿下说笑了,我崔氏祖训始终为忠君爱国,微臣亦以此为行事箴言,倒不知殿下是为何意?”
闻言,宋康哼笑一声:“昔年崔氏乃辅佐本王继位大统的肱骨首宗,崔主事年齿尚浅,恐怕不知崔氏于本王忠忱至深。”
“我知道。”
崔迟幸转身,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坦荡,坚定,毫不回避。
她的声音亦然如此。
“我们崔氏当年全力扶助殿下继承大统,最终落得人仰马翻退出京城再不复返的下场。”
“你既然知晓心里就不曾有一丝怨怼?”宋康道。
“你的心中不愿再兴崔氏?”
九霄之上忽翻涌成片重云,半遮昭昭烈阳,一抹日光愈加刺目,径直照耀着她的面庞,将侧脸镌刻上模糊不清的光晕。
天地皆昏沉,唯她双眸清亮。
“殿下的意思是,想要帮我一把?”
宋康心下一动:“你还想让崔家重回京城,尊享往昔荣华富贵,不是么?”
崔迟幸呵笑一声,并未启口,良久后缓缓道来:“荣华富贵?殿下一言恐令我崔家列祖列宗蒙辱。”
重云倒映在宋康的眼眸中,晦暗汹涌。
他沉声反问:“你这是何意?”
“崔氏列宗代出贤良,登堂拜相,位极人臣,一身风骨肝胆尽为辅弼大宁社稷,功垂山河。更遑论太祖公薨逝之日,盛京万民自请披麻戴孝夹道泣送;先祖父西归之时,百家执绋,挽联盈门。殿下莫非以为,此乃我崔氏金玉富贵所铸?”
“倘若我们崔氏一心所求只为朱门浮荣,当初为何要退回金陵,而非辅佐殿下一举攻进皇宫,夺得皇位?”
“崔主事,本王倒是没料及你说话能如此直快。”宋康一嗤,眼看着面前与百官相比稍显稚气的脸庞。
可她的容颜竟与崔老相公如此相像,恍如昔日恩师身临眼前:
“殿下身为长子,受天下黎庶瞻仰,为四海苍生所望,安能行此罔顾人伦之事!”
再一回神,是他的后人,他的子孙,面不改色对他说道:“殿下可曾忘了胡山的百姓?我的祖父可是至死未敢忘却。”
“当时我不过是个总角之年的小丫头,可如今还能记得他把我叫到床前说的那些话。”
她不曾为眼前身形魁梧的人所震慑,仍抬首面对着阴郁锐利的眼神。
“他告诉我,胡山的百姓日日入他梦里悲号,他流着泪说,是他对不起黎民苍生。”声音略带着沙哑,费力咽下喉间哽块后,转而又是字字铿锵道:“他说,是他没能教好殿下,害您走上一条欺君欺民之路,罔顾陛下与万民所托。”
“众人皆言他是因党争落败退回金陵,可谁曾想他是被他最看重、最疼爱的学生气伤了心,誓死再不重返盛京城,不愿再见到......”
“雍王殿下。”
几字如磐石重重砸向宋康的心旌,他奋力咬紧牙关,额上青筋几欲爆裂。
“崔主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死死盯住这张熟悉的面庞。
崔迟幸颔首,清晰闻见自己的声音卷着漫天草根悬浮于半空。
“承蒙祖父厚爱,我才能习得诗书,作得政论,回到盛京城为官。”
“至于殿下所言及崔赵之间的关系,先祖父临终前曾言,崔氏心甘情愿输与赵氏,但愿赵氏能够辅佐帝王,勿要因前尘旧事打压崔党有才后生,勿要挟天子之威铸赵氏富贵荣华......”
她又定定看向他:“我虽与小赵相公无甚来往,但亦心知他选贤举能,肃清官场,他是狠辣无情,手上沾满了人命......”
“可那些被他处置的人手上沾得何尝不是百姓膏血?”
宋康冷笑:“你的意思是,你选择背弃崔氏之志,与他们赵氏同仇敌忾?”
“不知殿下何来背弃一言。”她坦然道,“当今圣上励精图治,使得四海升平,我的心中便只奉行崔氏忠君祖训,全力辅佐帝王,谈何背弃?”
“那赵氏呢?你甘愿与之为友?”
“或难为友,但臣以为殿下劝臣所言无关崔赵二族纷争,仅关乎我崔氏抉择。”
“恕臣无法从殿下之志。”
崔迟幸眼看着他的脸色由红转紫,到最后变为深黑。
“说了那么多,你还是想同本王作对么?”
“臣绝无此意,不过是想要告诉殿下,我崔家不愿再卷入风云,只愿将身骨献于当今圣上。”
“好啊,好。”宋瑞双眼通红,唇齿间皆是恨恨意味,“你可真是我那位师长的好孙女。”
“让你祖父的在天之灵看看,谁才是皇位的至上人选。”
他凑近她,语气戏谑又狠辣:“即时,我定不会亏待了你。”
崔迟幸坚决道:“还请雍王殿下自重。”
一声声大笑揉碎天上浓色重云离去,晴光潋滟,盛京城的夏末日光一如往昔刺眼。
她站在原地,阖上双目,静静感受体内轰然坍塌的气力,正疾速脱离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