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怎么样才算孽缘?”
“争吵不休,死不回头?无论如何,我们二人从一开始结缘就已然走错了路。”
“错!”
马又远难得一副正襟危坐的严肃模样。
“孽缘,孽缘就是于二人皆有流弊,耗光一身气力还死死纠缠,这才叫做孽缘。我且问你一句,你们二位为对方带来了什么?”
崔迟幸一怔,思虑良久后开口:“他为我......将我提拔出馆阁,宫宴上救我一命,大相国寺里又将我从泥地里捞出来,前些日子我病重也由他照料......太多了,我好像说不清。”
说到最后,是她哑了声,装不在意地笑笑:“说来,我好像没为他做什么。”
“错!”
马又远依旧端着严肃面孔。
“你可知我问这问题时,他说什么吗?”
崔迟幸撇开头,眺望远处起伏漪澜。
“他说他什么都没为你做,靠的全是你自己的本事。”马又远说,“他说,是你宫宴上主动请命,是你帮他拔掉礼部里的酒囊饭袋。”
“他说,看似是你受他教习,一步步成长皆依赖于他。但事实相反,自始至终,是他更需要你。”
“是你的存在……让他觉得——原来,他只是赵弥客,不为别的什么,他需做他自己。”
闻言,遥望江面的眼眸微一发颤。
“我虽不知他这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但也能读出他的意味。你们两个明明在互相帮衬,谈何孽缘?”
“你知道我为何会喜欢同你们两个结交吗?我看重的便是你们俩身上那如出一辙的韧劲,你们两个很像,一样倔强,一样不服输,骨子里都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我就喜欢你们两个人身上这些锋芒。”
他话一顿,叹道:“可我不明白,你们二人为何在对方面前会......会有种自谦以至于自卑的态度,你觉得你付出不够,他觉得他亏欠了你,你们在这事上一直纠缠不清。”
崔迟幸一笑。
何止是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就连每一次依托信任都要小心翼翼地确认一遍——“你我二人是盟友,对吗?”
“你们明明很信任对方,不是吗?”马又远看向她黯然的面容。
她垂首:“我信他的。”
“那不就得了,你们这算什么孽缘?分明是金玉良缘。”
“不怪他,是我的问题,是我......我的错。”
回想起一人轻叹话语,马又远更是心火直冒。
“你们两个要拧巴到什么时候?你说你有问题,他说是他的问题,我瞧着是都有问题!”
语罢,他呼了口气,直言道:“说白了,他对你有意思,你懂吗?至于是哪种意思,我觉得我不该替他说出来。”
心尖像是猛地被人捶了一拳,闷闷发痛,而后又化为一股酸涩沁入每个骨节间。
“我......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这下你明白了吗?”
船板随着浪潮跌宕起伏,她已分不清是座下的甲板抖动,还是自己浑身发颤。
“我们之间,尚不能够提及这些感情之事。”
月下宁妃的蹙眉叹言又浮现在心头:“喜欢又或说是爱,总要背负许多孽债。”
孽债,孽债,孽债。
她方才懂那份蹙眉,才知孽债是何意味。
所谓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她不是不知此番前往安南是一次以身犯险,也知雍王对自己虎视眈眈。若是不将话说得决绝一些,自己若真于安南命丧九泉......
他又当如何?
就如同他当初赶走自己一般,他心知伴君如伴虎,来日或为死路一条,故而口口声声说着后悔将自己逐远。
他们二人皆知覆水难收这个道理,她便不能那么自私,不能将情愫直言,空让他落单,痛苦辗转。
......
马又远看着她沉思时蹙着的眉头,也跟着锁紧眉心:“你们......唉,我知道你心里有盘算。”
“此次前去安南是他请我跟上队伍不假,但我本也是想来的。”他看向她,坚决道,“他出不了盛京城,我便替他护住你。”
崔迟幸一笑,回视他努力睁大以昭示决心的眼:“相信我,我能护住我自己。”
“倘若我们安然无恙回京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深邃无垠,漪澜翻滚,犹如一人漆黑的眼,眼望着她,她望着他,缱绻眼眉似又在眼前。
可面前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江河。
她收回眼神,摇头失笑:“能怎么办?我已将话说得那般决绝。”
马又远不知一晚上叹了多少口气,最终拜倒在二人兜兜转转的心思里。他当然知晓,这位脾气倔强的妹妹是说什么都不可能低头的,而那位远在京城的人......
他心下一动,决心不再将时间浪费在苦口婆心唇舌相谈上。
“罢了,是你们的事情便不好由其他人插手。”他起身将去,“你若透气完,早些回去吧,深夜江上还是有些冷。回去记得锁紧了门,近日江上似是有流寇作乱。”说完抱紧手肘取暖返回舱室。
不远处,冯二正观测着江面,观察风帆的方向,遥遥对着孤影笑道。
“大人,您得披件衣裳再来,外面要起风了。”
那件总是由他取来披在肩上的石榴色大氅留在了京中,并未被她带走。
冷意渐起,崔迟幸环抱双肘,笑道:“是啊,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