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四天上午的项目是站军姿,时长四十分钟,地点在操场正中央的足球场上——没有树荫,没有遮阳棚,连一根能投下阴影的旗杆都离他们方阵有五十米远。九月的太阳挂在头顶偏东的位置,以一种毫不留情的姿态把光线直直地浇下来,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橡胶和干燥草屑的热烘烘的气味,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也是热的,像是有人把吹风机的出风口对准了整个操场。望舒站在男生第二排左数第三个,双脚脚跟并拢、前脚掌分开六十度,双手紧贴裤缝,后背挺得笔直,从教官的角度看过去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军姿。但他的内在感受和外在表现之间存在巨大的落差——他在站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已经开始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站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迷彩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片,深绿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绿,贴在他肩胛骨上的触感又湿又热,站到第三十五分钟的时候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光点,像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屏幕上飘的那种雪花,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雪花压下去,膝盖不自觉地微微一弯,又立刻被他用意志力强行锁直。他的脸色在军训开始前是那种天生的、带着一点冷调的白皙,晒了四天之后已经变成了被阳光烤过的浅粉色,而现在——站在第四十分钟的最后一分钟——那层粉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正常的苍白,连嘴唇的血色都在变淡。
白昼站在他右后方,中间隔了一个人。
他从第三十分钟起就开始用余光盯着望舒的后脑勺——那颗平时总是微微扬起的脑袋在过去的十分钟里出现了三次不正常的晃动,第一次是轻轻往左偏了一下很快又正了回去,第二次是往前点了一下像是打瞌睡但立刻被主人强行拉回来,第三次是往右偏了之后停了大概两秒才回正,这种晃动幅度和频率放在一个平时连转笔都要控制角度的强迫症学霸身上,已经足够让白昼的警戒级别从“绿色”直接跳到“橙色”。他注意到望舒后颈上那颗小痣周围的皮肤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顺着脊椎的线条往下滑,没入已经被汗浸透的衣领边缘,而望舒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肌肉已经撑不住了还在硬撑的那种抖,像是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在发出最后的预警信号。
教官吹哨宣布“还有最后一分钟”的时候,白昼已经把自己的重心悄悄移到了前脚掌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望舒只是脸色白了点、晃了几下、出了很多汗,这些表现在军训场上太常见了,每班每天至少倒两三个,医务室的门槛都快被中暑的学生踏平了,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但他还是把重心移到了前脚掌上,小腿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发力。这个动作发生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个动作之前,等他的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预备冲刺的状态,而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望舒后脑勺上那几根被汗浸湿翘起来的碎发,在心里默默倒计时。
教官喊出“解”字的那一刻——连“散”字都还没出口——望舒的身体毫无预兆地软了下去。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直挺挺往后倒的晕倒,是更安静的、更像一只断线木偶的软倒:他的膝盖先弯了,然后上半身往前倾,手臂从裤缝上滑落,整个身体的重心像被抽走了支架一样往下塌。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在活动筋骨或者转身去拿水壶,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他左边的女生——她尖叫了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抓望舒的胳膊,但她的指尖只堪堪擦过望舒的袖口,望舒已经往下倒了。然后是白昼。他从后排跨过来的时候踩到了前面那个同学的脚后跟,对方“哎”了一声往旁边跳开,给他让出了一条刚好够一个人穿过的缝隙,他侧身从这条缝隙里挤过去,在望舒的膝盖快要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间把自己的手臂垫在了望舒的胸口下面——没有让他直接摔在塑胶跑道上——然后另一只手穿过望舒的膝弯,腰腹发力,以标准到可以被写进急救教材的姿势一把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整个方阵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炸开了锅。
“卧槽!”“怎么了怎么了?”“中暑了吧快送医务室!”“有没有人带藿香正气水——”乱七八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喊教官,有人在翻包找药,有人拿着帽子当扇子往望舒脸上扇风。白昼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把望舒往怀里拢了拢,确认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上不会晃出去,然后站起来,转身,往操场外的方向跑。教官在后面喊了一句“那个同学——”,后面大概还有“你去哪”或者“等一下先看看情况”之类的话,但白昼已经跑出了好几米,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教官的声音被甩在后面越来越远,只剩下几个字还追着他的后背跑——“……来个人跟他一起!”陈朗从人群里钻出来,小跑着跟在白昼后面,嘴里喊着“我我我我去帮忙”,但白昼跑得太快了,陈朗追了五十米之后决定不再追,改为一溜小跑跟在后面远远地喊:“白昼你慢点——医务室在左边不是右边——”
白昼在路口刹住脚步,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向左边。
从操场到医务室的距离大概有三百米,中间要穿过一条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绕过篮球场的铁丝网、再爬一小段斜坡。白昼跑完前两百米的时候呼吸还是稳的——他毕竟是跑一百米能破校纪录的人,抱着一个体重偏轻的男生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负担——但他的心跳非常快,快得和运动强度不成比例。那颗心脏正以一种不由分说的力度撞击着他的胸腔,震动顺着骨骼传导到手臂、到手掌、到指尖,让他抱着望舒的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在微微发颤,他跑步的步伐很稳、步频很匀、呼吸也很规律——但他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眉心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眼神里没有惯常的笑意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紧张。他在跑到那片梧桐树荫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望舒的脸靠在他的胸口,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黑地贴在眼下,皮肤在树荫的暗处显得更白了,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白昼迷彩服胸前的那块布料,揪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块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