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白昼必须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才能听清。望舒的嘴唇动了动,呼出的气又热又潮地打在白昼的耳廓上,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被糖黏在一起含含糊糊地往外蹦:“你身上……好凉快。”然后他把脸往白昼的胸口埋了埋,鼻尖蹭过迷彩服的纽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一个不舒服的姿势里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角度,就心满意足地安顿了下来。
白昼的脚步绊了一下。真的绊了一下——他的右脚踢到了柏油路面上一个凸起的树根,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他猛地把重心往后压才没有连人带望舒一起摔出去,怀里的望舒因为这个急刹车轻轻晃了一下,眉头又皱起来,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含含糊糊的嘟囔。白昼站稳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脚下的路,而是看怀里的人有没有被颠醒——望舒没有醒,只是把脸更往他胸口拱了拱,揪着他迷彩服的手指又紧了一点,像是怕他跑掉。白昼深吸一口气,把望舒往上掂了掂,调整了一下抱姿,继续往前跑。他面无表情地跑了大概十步,然后在一个没有人的拐角处——篮球场铁丝网的背面,路边种着一排矮矮的冬青——嘴角突然翘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一下,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丢了一颗石子,涟漪只荡了一圈就被强行按了回去。他把那个笑压下去之后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低头,用自己的下巴轻轻碰了一下望舒的额头,动作很轻很轻,嘴唇在额角的碎发上蹭过去,一触即分。他不知道这个动作算不算“偷亲”——严格来说他没有亲,他只是用下巴碰了一下,鼻子蹭到了头发,嘴唇碰到了额角,这些都是抱着一个昏迷的人跑步时很难避免的肢体接触——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解释。
医务室在斜坡上面,是一栋两层的小白楼,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要到十月底才会变黄。白昼用肩膀撞开门的时候,校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吃早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捏着半个茶叶蛋,抬头看到这个阵势的第一反应是把茶叶蛋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指了指靠窗那张病床说“放那儿”。白昼把望舒放在床上,动作比对任何易碎品都轻——先让他的后背落在床垫上,再托着他的后颈慢慢放平,最后才把他的腿从自己臂弯里移下来,整个过程耗时大约二十秒,期间校医站在旁边喝了一口豆浆,看着这个男生小心翼翼的动作,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中暑。”白昼转头对校医说,声音有点喘——跑三百米都不带喘的人,这会儿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一千五百米。他站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望舒的手腕上,好像忘了放开。校医走过来给望舒量了体温、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心跳,然后拉上病床周围的帘子给他换了一件干爽的病号服,挂了一瓶葡萄糖盐水。陈朗气喘吁吁地赶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望舒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眉头已经松开了,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从输液管里往下走;白昼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迷彩服的前襟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胸口那块布料上有五个清晰的手指印——是刚才被望舒揪出来的褶皱,他没有去抚平,就那么留在了身上。他的坐姿看起来很正常——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陈朗注意到他放膝盖的那两只手正攥着迷彩裤的布料,指节发白。
“那个……我来送水。”陈朗把两瓶矿泉水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望舒的脸色,又看了看白昼的脸色,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多余,于是又补了一句“我先回去跟教官报告一下”,转身走了。校医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继续吃她的茶叶蛋,整个医务室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的滴答声和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白昼坐在方凳上,看着望舒的睡颜。望舒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和他平时很不一样——平时那个冷淡的、矜持的、总是一副“生人勿近”表情的小少爷,睡着了之后眉头终于完全松开了,睫毛安安静静地伏在眼睑下,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洁白的牙齿,呼吸又浅又匀。被子只盖到胸口,病号服的领口比校服宽松,锁骨从领口边缘探出来一小截,那个被白昼在穿衣镜里看了很久的小痣正安静地卧在脖颈的皮肤上,随着脉搏轻轻起伏。白昼盯着那颗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滴了大概二十滴之后,他往前挪了挪凳子,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把望舒额前那几缕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然后他迅速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继续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盯着输液管,耳朵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几分钟之后,陈朗在回操场的路上用手机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个帖子。标题是“报!!高一军训有人公主抱了!!!有图!!!”,主楼配了一张他从后面偷拍的背影照——白昼抱着望舒跑过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望舒的脸埋在他胸口,白昼低头看他的侧脸被树荫和阳光切成明暗两半。陈朗的文字描述是“这什么偶像剧现场?两个帅哥?好配!”帖子在午休时间被顶上了热门。评论区第一条是“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吗?”,第二条回复“左边那个叫白昼,右边那个叫望舒,我是他们隔壁班的,军训排方阵的时候听到点名了”,第三条是“日月同辉??这名字是认真的吗??”,第四条是“这门亲事我同意了”,后面跟了十几条“+1”。白昼在医务室里用手机刷到了这个帖子,他把那张背影照点开,放大,看了看自己低头的角度和望舒埋在他胸口的侧脸,然后面无表情地用一个小号在评论区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