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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医务室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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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挂钟走到上午十点十五分的时候,望舒还没有醒。

校医在九点半的时候来检查过一次,翻了翻他的眼皮,量了量体温,把输液速度调慢了一档,然后拉上窗帘对白昼说“让他睡,醒了叫我”,就端着茶杯去隔壁办公室串门了。窗帘是浅蓝色的,布料很薄,阳光从外面透进来的时候被滤成一层柔和的蓝光,铺在望舒盖着的白色被子上,让那张本来就白的脸看起来像是瓷器表面上了釉——冷调的、脆弱的、让人不太敢碰的白。他的呼吸比刚躺下的时候平稳了很多,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被子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拽上去了一点,掖在下巴底下,那个拽被子的动作发生在十点零三分——白昼之所以知道确切的时间,是因为他在过去的四十分钟里已经把医务室里所有能看的东西都看完了:挂在墙上的《学校卫生工作条例》牌匾(共十六条,其中第八条讲传染病防控,第十二条讲学生体检,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加粗),药品柜里按拼音顺序排列的药盒(从阿莫西林到左氧氟沙星,中间缺了黄连素,他猜是上个学期被哪个拉肚子的学生用完了没补),天花板上有十一块石膏板,其中东南角那一块有一道很细的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条迷你版的银河——而望舒拽被子的动作就发生在石膏板银河系旋臂第二颗星的位置被他数完的同一秒。

白昼立刻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床边。望舒没有醒,只是皱了一下眉——大概是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东西——然后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某个被压在喉咙深处没能完全浮上来的字。白昼站在床边等了片刻,确认他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之后正要退回方凳上,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被拽住了。不是拽,是揪——望舒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边缘伸了出来,五根手指攥着白昼迷彩服下摆的一小片布料,攥法和他在操场上揪住白昼胸口布料的方式一模一样:指节用力到泛白,虎口紧贴着布料的褶皱,像是抓住了一根从悬崖边缘垂下来的绳子。白昼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皮肤白皙,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中指第一指节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然后看了看自己的衣角,再看了看望舒那张完全没有要醒的脸。他试图把衣角抽出来,用最轻的力道往外拽了半厘米。望舒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指不松反紧,攥得更用力了,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明显不满意味的嘟囔。白昼停住了,他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静止了片刻,确认望舒不会再发出更多抗议之后,放弃了这个抽离计划,以一种更缓慢、更安静的方式重新坐回方凳上——因为方凳离床太远,他坐下的时候衣角被扯紧,望舒的手跟着往床边挪了两寸,白昼立刻把凳子往前拖了一段距离,直到衣角重新恢复松垂的状态,望舒的手指才慢慢松回到正常力度。

现在他坐在床边,离望舒很近——比今天早上系领带的时候还近。系领带的时候他站在望舒背后,视线落点是后脑勺和后颈,是一个不需要面对面的安全视角;现在他坐在望舒的右手边,两个人的手之间只隔着一层迷彩服的布料,望舒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点点还没完全退去的暑热,每一次呼气都轻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他可以看清楚很多之前只能通过穿衣镜反射看到的东西:望舒左边眉尾有一颗极小的痣,颜色比他后颈那颗还淡,不凑到这个距离根本发现不了;他的睫毛不是纯黑的,而是深棕色,在蓝窗帘滤过的光线里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泽;他的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嘴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军训这几天的日晒让他的唇峰边缘起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干皮。白昼把这些细节一件一件收进眼底,在心里给它们编号、归档,放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文件夹里,然后把目光移回输液管上,看着葡萄糖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数到第三十七滴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又转回来,伸出手——这次的动作比他预想中更慢、更犹豫,手指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用拇指轻轻地把望舒额前那几缕被汗黏住的碎发往旁边拨开。头发被汗浸过之后有点潮,触感凉凉的、软软的,贴在他的指腹上像某种细软的植物纤维。他拨完头发之后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顺着发丝的走向往下滑了一点,指背极轻地蹭过望舒的太阳穴,那里的皮肤温度还是比正常体温偏高一点,但已经没有刚晕倒时那么烫了。收回手之后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蜷起来,拇指在食指的侧面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在重复感受某种正在消退的触觉痕迹。

望舒的睫毛动了动。白昼的身体微微前倾——但望舒没有睁眼,只是头往白昼这边偏了一点,脸蹭了蹭枕头,然后继续睡。白昼重新靠回椅背上,肩膀的肌肉松弛下来,对着输液管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操心望舒的领带问题——这个人真的有一种奇怪的体质,能同时在学术领域碾压所有人,又在基础生活技能上输给所有人,站个军姿能中暑,系条领带能系成麻花,拽着别人的衣角不撒手拽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然后把自己的脸埋进一只手掌里,从指缝间闷闷地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完了。

大概是十点四十左右,望舒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不是突然松开的,是像潮水退潮一样慢慢地、一节指节一节指节地放松——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大拇指从布料上滑落,整只手从白昼的衣角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白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迷彩服下摆——那块被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布料已经被揪出了五道深刻的褶皱,折痕的走向清晰可辨,对应着望舒五根手指的发力方向。他没有去抚平那些褶皱,反而伸手把那一小片布料又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把褶皱压得更深了一点,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陈朗送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温温的,带着塑料瓶在太阳底下晒过之后特有的一种味道,但白昼喝得很急,一口气灌下去小半瓶,像是跑了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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