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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医务室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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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

声音从背后传来,又轻又哑,像是嗓子眼里刚被砂纸打磨过。白昼放下矿泉水瓶转过身,望舒已经半睁开了眼睛——不是完全的清醒,是那种介于睡和醒之间的迷糊状态,眼皮只撑开了一半,瞳孔还没聚焦,视线飘忽不定地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游荡了两圈之后勉强找到了白昼的位置,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我在。”白昼走回床边,弯腰看着他,“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望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眼皮又往下掉了一半,似乎刚才叫那一声已经用掉了他攒了四十分钟的全部力气,但他还是强撑着没有重新闭眼,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白昼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听到他说“……别走”,尾音还没收完,眼睛就撑不住闭上了,意识重新滑回睡眠里。

白昼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耳朵还停在望舒嘴边不过几厘米的位置,近到他能感觉到望舒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耳廓。片刻之后他直起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重新陷入沉睡的脸,把右手伸进自己迷彩裤口袋里,摸到了今天早上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叠成小方块,边缘已经被口袋里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然后他转头看了看门口,确认校医还没有回来,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医务室里只有输液管的滴答声和两个人彼此交错的呼吸,然后转回来,弯下腰,用嘴唇在望舒的额头上贴了一下。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个吻——他的嘴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望舒的额头,停留的时间短到输液管里的液体只滴了一滴,触感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花瓣擦过皮肤表面,轻到连望舒的睫毛都没有动一下。直起身之后他用拇指飞快地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面无表情地坐回方凳上,重新把后背挺直,双手放回膝盖上,继续盯着输液管。但他的耳朵——那双被正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到的耳朵——正在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变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顶部,连耳后的皮肤都泛起了可疑的粉色。

白昼看着输液管,在心里一条一条地给自己刚才的行为定性:第一,他只是检查体温——嘴唇是最敏感的温度计,这是有科学依据的;第二,他没有任何不良意图,只是确认望舒有没有再次发烧;第三,这个动作在医学上可以被归类为“非接触式体温检测的辅助手段”,虽然在操作过程中出现了短暂的、程度轻微的皮肤接触,但这属于误差允许的范围。他在心里把这三条理由反复默念了好几遍,每默念一遍都觉得自己的论证逻辑更加严密,然后在念到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忽然停住,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无声地抖了几下——那是在笑,不敢笑出声的那种笑,整个人的上半身都压在自己膝盖上,脊背的肌肉一颤一颤的,像一只被人挠了肚皮的猫在拼命忍住不发出声音。十几秒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放下手,把表情重新调整成标准的“我在认真看护病人”模式,只有嘴角那一点点还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的弧度,和耳垂上那片迟迟不肯褪色的红,见证了刚才那场理智与直觉之间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陈朗在午休时间又来看了一次,这次他带了一盒从食堂打包的蛋炒饭和一小袋圣女果,说是班主任让送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望舒还在睡,白昼正用手机对着床头柜上的心率监护仪拍照——陈朗问他拍什么,他面不改色地说“替校医记录生命体征数据”,陈朗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把蛋炒饭放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望舒怎么样了”,得到“退烧了,还在睡”的回答之后又蹑手蹑脚地退出去了。他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校医回来——校医看了看里面,一个坐得笔直盯着输液管的男生,一个躺得安安静静正在输液的男生,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和一整个上午的光,于是她朝陈朗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又转身去隔壁办公室续她的茶去了。陈朗站在走廊里,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他想了一会儿,打开论坛发现自己的帖子已经盖到了好几百层,评论区正在就“白昼抱着望舒跑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低头跟他说话”这个问题展开激烈讨论,其中ID为“日月今天在一起了没”的用户发了一条评论——“他低头了,我亲眼看到的,嘴唇动了,而且他跑完三百米都不带喘的,从操场到医务室才多远,你们看陈朗拍的那张照片里他耳朵都红了,那是跑步红的吗?那是害羞!”——被踩了三下,被顶了六十七下。陈朗把这条评论截了个图,决定等望舒醒了之后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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