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课第一天,望舒的起床气在403宿舍完成了一次里程碑式的公开亮相。
在此之前,军训期间的早起是由学校广播统一负责的——每天早上六点整,操场上的大喇叭会用一首音量调到最大的《运动员进行曲》把全体新生从床上震起来,那个声音的穿透力强到连耳塞都挡不住,望舒虽然也会在被子里皱着眉头哼唧几声,但在那种声压级的无差别攻击面前,任何赖床行为都是徒劳的,他只能带着一肚子起床气爬起来,把情绪发泄在系腰带和叠被子的动作上。白昼那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望舒早上气压偏低的规律,但军训期间的早起是强制性的、标准化的、没有商量余地的,他除了在队列里用余光观察望舒比平时更冷淡的面部表情和更用力扯平床单的手部动作之外,并没有太多发挥空间。
正式开学之后,早自习时间是七点二十分,宿舍楼的起床铃是六点四十五分——比军训晚了整整四十五分钟,而且那个铃声温和得多,是一段电子合成的短旋律,音量大概只有《运动员进行曲》的三分之一,从走廊尽头的广播箱里传出来的时候已经被墙壁和门板过滤了两遍,传到403宿舍时只剩下一种模糊的、叮叮咚咚的调子,像是有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敲玻璃杯。这种音量的闹铃对一个正常高中生来说大概刚好够从睡眠中唤醒,但对望舒来说,约等于一首催眠曲的间奏。
白昼是在六点五十分左右发现这个问题的。他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校服,甚至把两个人的水壶都灌满了——这是他最近不知不觉养成的新习惯,起因是他发现望舒每天早上喝的第一口水如果是凉的就会皱眉头,而宿舍楼的饮水机早上第一次出水偏凉,所以他提前灌好放在室温下回温,这个举动的动机他暂时没有深入分析过。他把水壶放在望舒的书桌上,然后站在床铺之间的过道里,对着下铺那团裹成蚕蛹状的被子陷入了短暂的思考。望舒的睡姿和他在清醒时的形象之间存在一种令人震惊的反差——清醒时的望舒是整齐的、克制的、每一根头发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的,而睡着的望舒是蜷缩的、凌乱的、把被子卷成一条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顶几缕黑发的巨型春卷。闹铃已经响了五分钟,这条春卷纹丝未动。
白昼蹲下来,视线和床铺齐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被子靠近床头的那一端——根据他这几天的观察,那个位置大概是望舒肩膀的所在。“望舒,起床了,六点五十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像是在跟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商量要不要挪个地方。被子里传出一声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调子往下走,尾音拖得很长,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不”。然后那条春卷蠕动了一下,往床头方向缩了缩,把原本露在外面的几缕头发也收进了被子里,彻底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纺织品球体。
白昼蹲在床边,对着这个球体做了大概五秒钟的心理建设。他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他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准备的一颗,放在口袋里用意念保温——剥开糖纸,捏着糖的一端,把另一端递到被子边缘那条唯一可见的缝隙附近,在距离缝隙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停住了。他没有把糖塞进去,就举着那颗糖等在缝隙旁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他对望舒的了解已经精确到了某种令人惊讶的程度:那颗糖的奶香味从被子的缝隙渗进去,混合着被窝里温暖的空气一起在望舒的鼻尖附近盘旋,大概盘旋了几秒钟之后,被子缝隙里出现了一个变化——不是整个头探出来,而是被子边缘被扒开了一点,露出了一双眼睛。眉毛压得很低,眼睑还肿着,睫毛因为困意而黏连在一起,瞳孔涣散,视线完全没有聚焦,像是开机画面卡在了加载中。然后这双眼睛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往下挪,挪到了白昼手里那颗奶糖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