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试跳，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这次不过杆，跳高比赛就到此为止。

白昼站在助跑区，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更大，背心领口边缘被汗水浸透，锁骨上挂着汗珠。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快要滴落的汗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栏杆外面。

望舒站在那里，风吹起他额前还没干透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正在笔直地看向自己的深棕色眼睛。他没有点头，没有挥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手抓着栏杆——白昼看到了他抠在栏杆上的那根手指，指尖发白，指甲下缘有一小片被压住的皮肤正在慢慢恢复血色。白昼看着他，他也看着白昼。两个人的视线在午后微微扭曲的空气里碰在一起，停留了好几次呼吸的时间——第一次吸气的长度用来确认彼此的目光，第一次呼气的长度用来把确认之后没说出口的话各自咽下去。

白昼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起跑。这一次他的起步比前两次更快更猛——助跑弧线被压缩得更紧，步频更高，最后几步踩在草坪上时鞋钉翻起一小片草屑，起跳点踩得精准到几乎和立柱上的刻度标记完全重合，起跳腿蹬直的那一瞬间整个身体向上弹起的爆发力大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腰椎在过杆时被拉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弧度。身体在空中旋转，背部过杆，收腹，提髋，双腿在过杆的那一瞬间往上踢了一下——和横杆之间的空隙只有几厘米。背部落进海绵垫上弹起来的那一刻，横杆纹丝不动地架在立柱上，红白相间的玻璃纤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裁判举起白旗。有效。围观人群爆发出欢呼声，高二三班的女生们把手里的应援牌举得比任何时候都高，陈朗把班旗从草地上拔起来用力挥舞，旁边几个男生直接把手掌拍红了。

白昼从海绵垫上翻身坐起来。他的头发被海绵垫蹭得乱七八糟，背心歪到了锁骨一侧露出大半截肩膀，脸上全是汗，但他没有看裁判，没有看围观人群，没有看陈朗挥舞的班旗——他坐在海绵垫上，转过头，视线越过草坪、越过栏杆、越过那个已经被他打破过的横杆高度，直直地看向栏杆外面那个正站在原地的白色身影。

望舒站在那里，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栏杆，垂在身侧，右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抠栏杆时蹭上的极细微的白漆粉末。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冷淡、矜持、嘴唇抿着——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极小极淡，大概只比平时的平直线条多出几毫米的翘角。这个弧度在望舒本人的主观感受里大概只是一个“还不错”的客观评价，但在白昼眼里，它被放大成了一个完整而明确的微笑。白昼笑了——头发乱糟糟的，背心歪到肩膀上，整个人还坐在海绵垫上，但他抬起右手，冲栏杆外面那个人比了一个大拇指，拇指高高翘起，另外四根手指微微弯曲，动作随意而自信。和他在器材室里说“很好看”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望舒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裁判调整横杆的高度。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反而在他低头假装研究草坪上的草籽时，又悄悄地往上翘了一点点。

场边，陈朗把班旗往肩上一扛，拿出手机开始编辑论坛帖子。帖子标题简洁而抓人：“跳高战报：白昼破校纪录，一米九五第三次试跳成功。他过杆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裁判，是看栏杆外面站着的某个人。某个人嘴角弯了。弯了好久。”主楼写道：“我是陈朗。我站在海绵垫旁边看完了全程。第三次试跳之前白昼明显在紧张——他的护腿被他调整了好几次，背心领口被扯歪了，手指在起跳前攥紧了两次。然后他转过头，往栏杆外面看了一眼。栏杆外面站着一颗望舒。望舒没有加油，没有挥手，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白昼就看进去了。他的深呼吸停了，他的手松开了，他转头回去起跑的时候那个起步的力度把草坪踩出了一个小坑。过杆之后他第一时间没看裁判，没看横杆，坐在海绵垫上就转头往栏杆外面望。望舒嘴角弯了。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那种你看到冬天里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笑——很小，很淡，但他弯了。他弯了好一会儿。白昼也比了个大拇指，对着他一个人比的。不说了我要去领我的红旗——我是下午接力赛的第一棒。但我觉得我已经赢了。日月今天也在发糖。每天都在发糖。”评论区第一条是“日月今天在一起了没”发的：“陈朗你是神仙。每一次你都冲在最前线。拇指比给一个人看的。嘴角弯给一个人看的。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对方在看着自己？算了别知道了。这样更甜。”第二条是匿名用户：“一个在栏杆外抠栏杆，一个在垫子上比拇指。两个人之间隔了小半个操场，视线对上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第三条还是匿名：“我补充一个细节。望舒抠栏杆的位置在跳高垫的斜对面直线距离最远的地方。他站那么远不是为了不被人看见——他是为了让白昼在转身的时候能一眼就看到他。他故意站那个位置的。”